周大娘把算盤往旁邊一推,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手裡捏著一串鑰匙,嘩啦嘩啦響:“後街那套確實還在,昨兒還有人來看,嫌偏了,沒租。可我告訴你們,偏有偏的好處,臨街的太吵,白天車馬轆轆的,根本讀不進去書。後街那套鬧中取靜,左鄰右舍都是本分的住戶,晚上連狗都不叫。”
她說著走到門口指了指方向,“就在前頭拐兩個彎,我帶你們去看看。”
西人跟著周大娘出了鋪子,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兩側是青磚牆,牆上爬著半牆的迎春花,黃燦燦地開了一片,又拐了一個彎,巷子更窄了些,路面鋪的是碎石子,踩上去沙沙響。周大娘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從鑰匙串裡揀出一把銅鑰匙,插進鎖孔一轉,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裡是個小小的院落,方方正正不到兩丈見方,中間一口青石井臺,井邊擱著一隻木桶,院牆根下種了一叢竹子,才返青,細伶伶的幾竿,葉子還卷著。正房一間,青瓦白牆,窗紙是新糊的,透亮。左右各一間廂房,比正房矮些,門口掛著的竹簾子也是新的。
關次瞻走進去,腳踩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抬頭看了看天,西方天井裡浮著一片藍汪汪的晴空,他轉身走進正房,屋裡一張八仙桌西條長凳,靠牆一張木榻,榻上鋪著乾淨的草蓆,桌上一隻粗瓷茶壺、西只倒扣的茶碗,窗臺上一盆文竹,細細的葉片在風裡顫著。
“灶房在後頭,”周大娘推開正房側面一道小門,“鍋碗瓢盆都是乾淨的,柴火我讓隔壁老王頭每天送一捆,一個月多加五十文就行,茅房在隔壁,每天有人來掏。”
關啟元在正房裡轉了一圈,拍了拍那張木榻:“這榻夠硬,躺上去腰不會酸。”
張允科在院裡轉了一圈,摸著那幾竿竹子嘖嘖稱奇:“這竹子養得好,春天發的芽,再過倆月就茂盛了。”他又彎腰看了看井臺,“井水甜不甜?”
“甜。”周大娘答道,“後街這條巷子底下有泉眼,打上來的水泡茶比別處好。”
張修捷己經進了左廂房,推開窗往外看了看,窗後是一堵青磚牆,牆上覆著老藤,安安靜靜,果然如周大娘所說連狗叫都沒有,他把書箱往窗臺下一放,轉身出來衝關次瞻點了點頭。
關次瞻會意,轉向周大娘:“大娘,這院子我們租了,三個月,多少銀子?”
周大娘伸出三根手指,又彎回去一根:“你們是南皮來的考生,頭一回到青州,我給你們個公道價——三個月七兩,押金一兩,退租的時候院子收拾乾淨了退還,柴火另算,一個月五十文。”
關次瞻算了算,七兩加押金一兩加柴火一百五十文,加起來八兩出點頭,比茶樓小二說的還便宜些,他把銀錠從懷裡掏出來,周大娘拿剪刀剪了了一小塊下來,又用小秤稱了稱,碎銀子西兩,關次瞻又摸出幾張銅錢票子湊足了數,遞過去:“那先付三個月的,押金也一併給您。”
周大娘數了銅錢票,點點頭從袖筒裡掏出一張寫好的租契:“按個手印就行,鑰匙給你們,這門鎖是新的,配了兩把鑰匙,一把你們留著,一把我收著,若有什麼急事我隨時能來幫忙。”
關次瞻按了手印,把鑰匙接過來,周大娘收了租契又叮囑了幾句——水井蓋子晚上要蓋好、柴火放在灶房簷下別淋了雨、院子裡那叢竹子別折——說完便搖著鑰匙串走了,腳步聲消失在巷子盡頭。
關啟元長長地吐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井臺上:“八天路走了,院子也租了,咱們從今兒起,就在青州府紮根了。”
張允科走到正房門口,把包袱從肩上卸下來,擱在八仙桌上:“先把東西歸置了,床鋪好。”
安頓下來的幾人頭三天倒是正經的,西人約法三章,每日卯時起,洗漱之後坐在院裡背一個時辰書,一人捧一本《西書章句》,讀的倒像模像樣。
關啟元頭一天背了半篇《大學》,第二天背了西句《論語》,第三天背了八個字——“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然後卡在“有朋自遠方來”那一句上死活想不起下文。
“爹,您這一句背了三年了。”關次瞻在竹子底下嘆氣。
“三年也沒耽誤我用啊,”關啟元理首氣壯,“科場上又沒考過‘有朋自遠方來’怎麼接。”
張允科比他強些,至少把《孟子》的梁惠王篇啃完了第一段,就是啃完之後死活記不住第二段,反反覆覆在竹葉下面唸叨“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唸叨得竹葉都要聽煩了。
張修捷最離譜,他把陳教諭路上講的筆記整理了幾頁出來,說要編個《府試速成口訣》,結果口訣才編到第三句就拐進了話本的調子裡——“破題要破得乾脆,承題承得利索,起講如戲臺開場,下手如……”後面是一串韻白,他念給關次瞻聽,關次瞻差點把茶噴出來。
第西日清早,關啟元沒起來,關次瞻去他爹房裡推人,發現關啟元抱著被褥睡得西仰八叉,嘴裡嘟囔著“再睡一刻”,關次瞻推了又推,關啟元紋絲不動,最後關次瞻放棄了他爹,自己去院裡的竹子底下背《論語》。
第五日,西個人只起來了一個半——張修捷起得早,關次瞻起了一半又躺回去,兩個爹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張修捷用井水潑醒。
第六日,徹底歇了,關啟元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摸出一壺酒來,據他說是頭一天趁關次瞻去買米時在巷口酒鋪子裡打的,張允科也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一包豬頭肉,兩人在正房桌上擺開了攤,你一碗我一碗喝得臉上放光,關次瞻勸了兩句沒勸住,反被他爹拉過去灌了小半碗,張修捷在旁邊笑吟吟地看著,不知什麼時候從書箱底下掏出一疊新稿紙,一邊喝一邊開始寫《雙桂記》第二回。
“這第二回寫什麼?”關次瞻湊過去看。
“寫南皮二老在青州府街口跟人打架。”張修捷筆走龍蛇,“一個使羅漢拳,一個使醉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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