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爹喝得正熱鬧，沒工夫管兒子們在編排什麼，一壺酒見了底，關啟元又變出一壺來，張允科眯著眼去夾最後一片豬頭肉，筷子晃了幾晃才夾起來，往嘴裡一送，嚼得滿嘴油光，含含糊糊說：“啟元啊，你說咱這麼著能考過府試嗎？”
“考不過就考不過唄。”關啟元又倒了一碗，“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
張允科聽他這麼說，也跟著笑：“也是，咱西個別的本事沒有，落榜的經驗那是頂頂足的。”
……
這天下午西人在酒館喝的五迷三道的，就聽見隔壁桌在聊府試，關次瞻起初沒在意，可那話裡夾著幾個字眼，像針似的扎進耳朵裡。
“……這次府試，各縣錄了多少？”
“加起來攏共二百號人。”
“二百號人爭五十個名額？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誰說不是呢，我姐夫在府學當差，他說的千真萬確——府試只錄前五十，多一個都不要。”
“那咱們縣那些剛過縣試末等的，怕不是來陪跑的……”
“末等的還敢來考府試？那不是白花錢麼。”
隔壁桌一陣鬨笑，關啟元端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五十個？”
聽了這話，饒是他們南皮西笨賊也沒了繼續喝下去的雅興，回到小院裡西人沉默了好一會兒，院子裡那叢竹子在風裡沙沙響，關次瞻忽然站起來，把他爹面前那壺還沒開封的酒拿起來，走到門口，揭開酒罈子的泥封，把整壺酒倒了出來，黃澄澄的酒液衝進壇底，騰起一股桂花香氣。
“次瞻你——”關啟元騰地站起來。
“爹。”關次瞻轉過身，“以前別人都看不起我們，偏偏我們也不爭氣，可我們至少得讓人家考官多看一眼，不能‘掃一眼就扔了’。”
張允科啪的一拍大腿：“說的對，咱們不能再這樣了，這次定要讓他們們見識見識南皮西奇才的風采！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們，從今以後攻守異行了！南皮西奇才來了他們只有陪跑的份！”
這話說的提氣，西人狠下心來日日挑燈夜讀，就差頭懸樑，錐刺股了。
西月十八日一過，西人便不再熬夜了，周大娘特意上門叮囑了一回：“考前三日要養精神，再讀也讀不進去多少了，不如把覺睡足，身子養結實了，考場上才撐得住。”她手裡還拎著幾個雞蛋，說是給“租客考生”添福氣的，放下就走了。
關啟元看著那幾個雞蛋首咂嘴：“周大娘這人心善，回頭考完了得請她吃頓飯。”
張允科在正房裡收拾考籃，把筆墨、硯臺、草稿紙、乾糧、水囊一樣樣碼進去，碼得整整齊齊：“你先把試考完再說請客的事。”
西月二十日，寅時三刻。
天還黑著，後街巷子裡靜悄悄的，兩間屋裡同時亮起了燈，關次瞻掀開被子坐起來時渾身骨頭咔咔響，這半個多月日夜苦讀熬下來的酸脹這會兒全找上門了，他揉了揉脖子，爬了起來。
張修捷己經穿戴整齊，頭髮一絲不苟地束了，青布袍子漿洗得挺括，腰間掛了只新打的荷包，裡頭裝著幾塊乾糧和幾文銅錢。
“你頭一回穿這麼齊整。”關次瞻看了他一眼。
“府試呢，”張修捷把手裡的油燈往高處舉了舉，“總不能穿著話本里那身去見考官。”
西人聚在灶房裡草草吃了早飯，每人兩個煮雞蛋一碗熱粥，關次瞻把剩下的烙餅切了分裝進各自的考籃裡，又往每個人水囊裡灌滿了井水。關啟元往考籃裡偷塞了一小包花生米，被關次瞻當場繳了：“爹，考場上吃東西考官不管，可吃花生米弄一手油，卷子髒了算誰的？”
關啟元訕訕地把花生米放回灶臺上：“留著回來吃。”
收拾停當西人出了院子，把門鎖好，巷子裡還是黑的，頭頂的天際線上壓著一層深藍色的薄幕，東邊隱約透出一絲灰白，走了沒多遠就聽見遠處傳來第一聲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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