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後面隊伍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關啟元在人群中捂住了臉，張修捷把腦袋別過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兩個搜檢官也愣了，後面那個搜檢官舉在半空的手懸著，後面的那個原本搓著手準備大幹一場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嘴角那絲興奮的笑抽了兩下，像被人掐住了腮幫子。
前面那個到底經驗老到些，清了清嗓子，指揮另一個去翻關次瞻的衣物和考籃，他蹲下去把關次瞻的外袍裡裡外外捏了一遍，考籃裡的餅也掰了，水囊也看了看，所有東西都在明面上攤著，他站起來朝同伴點了點頭。
“進去吧。”前面那個搜檢官的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擺了擺手讓關次瞻過去，關次瞻不緊不慢地把衣裳一件件穿回去，繫好腰帶，拎起考籃，大步跨過柵欄進了貢院。
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得意的搖頭晃腦——反正脫光了最乾淨，你搜啥？你摸去吧。
貢院裡沿著甬道排了兩排辦事桌，桌上堆著厚厚一摞答題紙和浮票，一個穿皂衣的辦事員核對了他手上的銅牌號牌，又從名冊裡對了姓名和籍貫，然後遞給他一張摺好的答題紙和一小張貼紙：“浮票自己保管，丟了不補，答題紙上只寫座位號，不寫姓名，浮票上的印章跟答題紙封面的印章是一對，出榜的時候對得上才作數。”
關次瞻接過浮票看了一眼——一張小小的長方形紙片，上面印著他的姓名籍貫和考號，邊角蓋了三枚硃紅印章，印文清晰，墨色鮮豔，他把浮票仔仔細細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襟裡。
辦事員從桌上抽出一張紙條遞給他：“西日字十八，跟著引場差役走。”
關次瞻接過紙條跟在差役後面往貢院深處走，院試的號房比府試的多了不少，七拐八繞地穿過了好幾排考舍，頭頂的天色還黑著，兩旁的油燈火把照出一條蜿蜒的路，關次瞻一邊走一邊記著來時的方向——左拐、右拐、穿過一個月洞門、再右拐——繞到最後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只覺得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靜，空氣中漸漸浮起一股異味。
那股味道起初淡淡的，像誰家茅房沒蓋嚴實，越往裡走越濃烈，到後來幾乎首衝腦門，關次瞻皺著眉用袖子掩了掩鼻子，帶路的差役面不改色地繼續往前走，在一個窄窄的號房前面停住了腳：“西日字十八。到了。”
關次瞻抬頭一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這間號房緊挨著一道矮牆，牆後面露出半截灰撲撲的屋頂——跟普通號房差不多的瓦頂，可那股沖天臭氣正是從那堵牆背後翻湧過來的，牆根底下有一道淺淺的溝，溝裡積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幾隻蒼蠅嗡嗡地盤旋著。
臥槽！臭號！
他竟然分到了臭號！
關次瞻站在號房門口愣了三息，差役己經轉身走了，留他一個人對著號房和一牆之隔的茅房發呆，他咬著牙把考籃放進號房裡，又看了看自己那張窄窄的案板，案板上方是瓦簷，方方正正地卡著三面牆，跟府試的號房差不多大小，可多出來的那股味道讓這方寸之地憑空窄了三尺。
他還沒緩過神來，腳步聲從甬道那頭過來了，他抬頭一看，先過來的是張修捷，張修捷手裡攥著“西日字十六”的紙條，走到自己的號房前看了一眼，又偏頭看了看關次瞻，臉上的表情先是一喜，隨即鼻頭一皺。
“別看了，臭號。”關次瞻衝他擺了擺手。
然後第三個人也到了，正是那個吊三角眼的小個子拎著考籃走到“西日字十七”的號房前，他先看了看左邊的張修捷，又看了看右邊的關次瞻，又抬頭看了看茅房，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塊寫著“西日字十七”的牌子，臉上露出一種微妙的神色。
三個人站在三間挨著的號房前面，面面相覷。
關次瞻先開口了：“你……叫什麼名字？”
吊三角眼的小個子囁嚅了半天：“我……我叫孫山。”
“孫山，”關次瞻指了指自己，“關次瞻。”又指了指張修捷，“那是張修捷。咱三個挨著，中間隔你一個。”
張修捷在隔壁探出半個身子來：“緣分啊兄弟，府試也見著你，院試還挨著。”
孫山的臉更紅了，不知是臊的還是被臭氣燻的，他拎著考籃鑽進自己的號房，坐下之前猶豫了一下，探出頭來跟關次瞻說了一句話：“那個……我是頭一回到院試……我有點慌……”
“慌啥，”關次瞻己經把考籃放好，在案板前面坐下來了，“咱們都是頭一回進院試，誰也不比誰強多少，你就寫你的，覺得臭了拿袖子捂捂鼻子，寫了三場就出去了。”
孫山像是得了顆定心丸，縮回號房裡去了，張修捷在隔壁敲了兩下板壁，關次瞻也回了三下，然後各自安靜下來。
臭號裡的氣味聞久了反而沒那麼衝了，不知是鼻子適應了還是晨風從甬道那頭灌進來沖淡了些，關次瞻坐在案板前面，等那陣過堂風把最後一絲濁氣捲走，才鬆開捂著鼻子的袖口。
一聲鐘響，從貢院正堂那邊蕩過來，隨後是第二聲、第三聲，三聲鐘響過後，院試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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