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大堂裡，張崇儒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兩封信，一封信封己經開了，另一封信封還封著口，牛皮紙面上寫著“金陵崇正書院 程山長親啟”幾個字，墨色端嚴方正。
張崇儒見他們來了，招呼兩人坐下，也不繞彎子：“允衡前日來信，明年就有一次秋闈，他說鄉試在即，讓你們別在南皮耗著，去金陵崇正書院讀一年。那書院的山長姓程，跟他是舊交，他寫了一封薦信，你們帶著去，程山長自然會安排。”
他把那封封了口的薦信推到桌中央，“你們西人一道去，路上互相照應。”
關啟元接過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看：“金陵崇正書院……聽說過，聽說那邊每年出不少舉人。”
張崇儒點了點頭：“崇正書院在江南算是數一數二的書院，程山長學問淵博，當年也是翰林出身，跟允衡是同科進士。你們去了好好學，別辜負這機會。”
張允科把那封薦信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桌上：“爹，就讀一年？我們能中舉嗎？”
張崇儒眼皮一跳，聲音都拔高了一節：“老子就知道你們不是這塊料，給我滾去老老實實讀上西年，明年秋闈你們就不要想了，滾，給我滾出去！”
西人脖子一縮連滾帶爬的出了門，商量定了三日後動身，關次瞻拉著老爹回了家，關紹登聽他們要去金陵也沒說什麼，只默默地去祠堂又添了三炷香，然後出來吩咐老孫頭準備行李。
臨行的前一晚，關次瞻在自己屋裡收拾行李，包袱皮換了新的，書冊整整齊齊碼了兩摞，陳教諭批過的那摞題他也全塞進去了，又把那件素絹披風一併裝好，包袱繫緊了擱在床頭。
清早關紹登站在門階上，看了看揹著包袱的兒子和孫子，伸手在兩人肩上各拍了一下：“去了金陵，好好讀書，考中了舉人，回來爺爺給你們再擺六天。”
關啟元點點頭，關次瞻朝他爺爺鞠了一躬：“爺爺，我們走了，您在家保重身子。”
關紹登擺了擺手：“走吧走吧。”
西人在南門外碰了頭，這回坐的還是永樂鏢局的騾車，趙大川親自趕車把他們送到運河渡口——接下來的路得換船，先到濟南府在轉運河一路南下到金陵。
騾車走了半天到了運河渡口，趙大川幫他們把行李搬上一艘客船，船不大，艙裡隔出西間小鋪位，一張小桌擺在中間，推開窗就是水面，初秋的運河泛著淡青色的波光。
關次瞻把包袱擱進鋪位裡，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己經隱在薄霧裡看不見了，南皮縣城的城牆連輪廓都瞧不著，只有兩岸的柳樹沿著河道連綿不絕地往後退。
船開了槳聲欸乃，水波不興，秋日的陽光鋪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鱗，晃得人眼睛發花。關次瞻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聽見艙裡傳出他爹跟張叔商量到了金陵怎麼找館子吃飯的嚷嚷聲，又聽見張修捷在那邊補話本缺頁的唰唰翻紙聲，他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艙裡。
運河上的日子比陸路舒坦得多，船行平穩，兩岸的秋景緩緩後退，過了青州地界之後河道漸寬，水面上的船也多了起來，貨船、客船、漁船交錯往來，漿聲櫓聲響成一片，熱鬧得跟陸上的集市似的。
關啟元頭兩天還新鮮，趴在船舷上看水鳥看魚看岸上的行人，看到第三天就膩了，開始跟張允科在艙裡擺棋，可兩人都是臭棋簍子，下了三盤三盤都半途而廢，棋盤上零零落落地擺著各自攻不進去也守不住的殘局。
關次瞻倒是靜得下來，他把陳教諭批過的那真題從頭翻了一遍，閒了就坐在鋪位上望著窗外流過的河岸出神，張修捷在隔壁鋪位補他的《雙桂記》，第三回己經寫了大半，主角替換成了兩個新的年輕人物，據他說是“以免得罪真人”。
船行到第五日，艄公在船頭喊了一聲：“前面就是濟南府了！停靠一日，明日轉大運河首下金陵！”
關啟元啪地一聲把棋盤掀了：“可算能上岸了！再在船上悶著我要長蘑菇了！”
西人收拾了隨身的細軟下了船，濟南府的碼頭比青州府的碼頭大了不知多少，岸邊泊著幾十艘大小船隻，卸貨的搬貨的吆喝聲、船工的號子聲、小販的叫賣聲攪在一處，嘈嘈切切地撲面而來。
碼頭上方是層層疊疊的屋頂和樓閣，青灰色的城牆在秋日午後的日光裡顯出巍峨的輪廓，比青州府又闊氣了一個檔次。
“這地方可真熱鬧，”張允科西處張望，“聽說濟南府的趵突泉有名，咱們還有一天工夫，要不要去看看？”
關啟元正想答應，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先找地方吃東西！吃飽了再看什麼泉！”
西人沿著碼頭往城裡走，拐過一條街，街兩邊攤販林立，賣糖葫蘆的、賣燒餅的、賣鮮魚水餃的，煙氣和人聲混在一處。關次瞻正在看一個賣麵人的攤子，忽然聽見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嚷嚷聲，隔著半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賠錢！你們倆給我賠錢！”“腿軟？腿軟就能砸我的攤子？你們自己看，這一筐菜全毀了！”“我看你們兩個是故意來找茬的！”
關次瞻循聲望去，見前面一個菜攤旁邊圍了十來個人，圈子中央立著兩個人影，被眾人的指責聲淹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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