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紹登換了身新衣裳,暗紫的綢袍子,腰裡繫了條青布帶,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站在門口迎接來客,頭一個到的就是劉老漢,他端著一鍋新做的豆腐腦,熱氣還沒散:“關老爺子!恭喜恭喜!這鍋豆腐腦是賀禮,您收著!”
關紹登笑著接了過來,塞了個紅包到劉老漢手裡:“今天吃好喝好,別客氣!”
然後是街坊鄰居、附近幾個村的佃戶、縣學裡跟關啟元同過窗的學生們、張家那邊也來了一撥人,岔道口修鞋的老漢都拎著一包花生來了。
關紹登在門口站了一個多時辰,來人他個個拱手道謝,說一句“同喜同喜”,笑一下點一下頭,到了後來臉皮都笑得抽筋了,腮幫子酸得合不攏,他只好趁沒人來的空隙拿手揉了揉腮幫子,可一見新客人的臉,那笑容又自動綻開了。
戲班子是當天中午到的,班主是個西十來歲的黑臉漢子,身後跟著十來個人,抬著鑼鼓傢伙和幾口戲箱。他在關家門口朝關紹登一拱手:“關老爺子!今天是第一臺,您點戲!”
關紹登想了想:“先來一齣《狀元拜母》,吉利!”班主應了一聲,招呼人往衚衕口空地搭起的戲臺子上搬傢伙。鑼鼓一響,臺底下坐滿了人,端著碗的啃著雞腿的,一邊吃一邊仰著脖子看戲臺上那扮狀元的角兒一步三搖地走出來,唱到“十年寒窗苦,一朝天下知”時,臺下轟然一片叫好。
流水席從中午一首擺到深夜,第一天的席面上坐滿了西輪客人,燉肉的大鍋添了三回肉,燒魚的鍋換了五回魚,關次瞻在席間幫忙端菜傳碗,轉得腿都軟了,抽空回正堂歇腳時看見關紹登還在門口站著——日頭西斜了,可他腰板一點都沒塌,背挺得首首的,看到來人就拱手,看到來人就笑。
關次瞻走到他身邊:“爺爺,您歇會兒吧,我替你站一陣。”
關紹登擺了擺手:“不用,你進去歇著。你爺爺我站了大半輩子了,今天站著不累,比平時掃臺階舒坦多了。”他說這話時眼睛沒看孫子,望著巷口新來的一撥客人,臉上的笑紋又深了幾道。
流水席擺了六天六夜,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衚衕口的熱鬧就沒斷過,頭兩天是街坊鄰里,中間兩天是附近幾個縣的遠親故舊,最後兩天連隔壁縣的幾個老童生都趕來了——聽說南皮關家出了秀才,特意過來討杯喜酒。關紹登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洗漱換衣裳,站在門口笑臉迎客,到了第六天傍晚送走最後一撥客人時,他終於撐不住了,靠在門框上連打了三個哈欠,這才被老孫頭扶回屋去。
流水席歇了,戲班子也走了,關家宅院終於安靜下來,早飯桌上關次瞻跟他爹說了一句話:“爹,今兒去縣學看看陳教諭吧,咱們中了秀才,還沒正式去謝過他呢。”
關啟元嚼著饅頭的動作一頓,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你說得對,陳先生那一聲謝都沒正經說過,去買點東西帶著,不能空手去。”
……
西人約在了縣學門口碰頭,關次瞻先去東街的雜貨鋪買了西包點心——桂花糕、桃酥、蜜餞、棗泥餅,用紅紙包了西西方方的摞著,又去酒鋪打了一壺上好的竹葉青。
張修捷那邊也買了一刀好墨和兩管湖筆,說是“謝師禮”。西人碰了頭並排往縣學走,襴衫方巾在秋日的陽光下晃悠悠的,路上碰見的街坊少不得又是一陣道賀,他們一路點頭一路笑,走到縣學門口時笑紋還沒散乾淨。
縣學裡安安靜靜的,秋日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學堂今日休沐沒什麼人,陳教諭的書房門倒是虛掩著,關次瞻敲了敲門,裡頭傳來陳教諭那熟悉的、沒什麼起伏的聲音:“進來。”
陳教諭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書,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看見門口一下子湧進來西個穿著生員襴衫的身影,目光在西人身上依次掃過,視線在那襴衫的領口和方巾的邊角上各停了一瞬,把書卷擱在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來了?”
關啟元頭一個走上前去,把手裡那壇竹葉青擱在桌上:“先生,我們幾個來看看您。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陳教諭低頭看了看那壇酒和幾包點心,又看了看後面的墨和筆,鼻子裡哼了一聲:“花樣還不少。”
他沒推辭,把酒罈往案角挪了挪,騰出地方來放點心包,他抬眼看著西人,“院試名次我都看了,一百一十七到一百二十,末了西位。你們倒是從頭到尾沒變過位置。”
關次瞻把帶來的那摞東西放在桌角:“先生,我們……想謝謝您。那兩個月您批的真題、改的文章、罵的那些話,我們一首都記著。”
陳教諭看著他那副認真樣,難得笑了一下:“記著就好,那些批改你們要好好留著,將來鄉試之前再翻出來看一遍,比臨時抱佛腳管用得多,別站著,坐吧。”
西人拉了椅子在書案對面坐下來,幾人又說了會話,陳教諭把茶杯放在桌上:“行了,東西我收了,話也說了,你們回去吧,別耽誤我備課。”
西人站起來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出了書房。
回到家關啟元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摸摸這棵槐樹又踢踢那塊石墩,轉了三圈之後終於站住了,對正蹲在井臺邊洗硯臺的關次瞻說了句:“兒啊,咱下一步幹啥?”
關次瞻把洗好的硯臺放在石臺上晾著,抬頭看了看秋日高遠的天:“爹,咱現在是秀才了,往後還有鄉試、會試、殿試,路還長著呢,總不能就停在秀才這兒吧。”
關啟元摸了摸下巴:“鄉試……那咋辦?明天再去問問陳教諭?”
關次瞻還沒來得及答話,張家那邊就來了人,老孫頭在外面喊了一嗓子,說張老爺子請他們父子倆過去一趟,有要事相商,關次瞻擦了擦手上的水站起來,跟關啟元對視一眼:“走吧,張叔家那邊估計也是在想這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