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父子兵,南皮四怪》第36章 流水席(1)

作者:奶糖加奶不加糖·1個月前

張允科愣了一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他爹手裡那根銀光閃閃的針,下意識地把手縮了縮:“爹……兒子都西十二歲了,您以前怎麼沒提過這個規矩?”

“以前你沒中秀才,提了也沒用。”張崇儒面不改色地握住兒子的手腕拉過來,“別縮,扎一下而己,又不會少塊肉。”

銀針刺進指腹的時候,張允科“嘶”地吸了一口涼氣,疼得腮幫子都抽了一下,血珠從那針眼裡滲出來,張崇儒捏著他的手指往那隻白瓷碗上方一湊,那滴血便落進了清水裡,紅絲散開又聚攏,在碗底凝成一團。

張允科把手指塞進嘴裡嘬了嘬止血,狐疑地看著他爹:“爹,您這到底是在做什麼?驗血脈得有兩個人的血吧,光我一個人的滴進去有什麼用?”

張崇儒把銀針擱回供桌上,端起那隻白瓷碗端詳了片刻,目光在那團凝在水底的血絲上停了停,然後他面不改色地開口:“廢話,你不流點血,祖宗怎麼知道你是張家血脈?你滴了血,祖宗看了就認得你了,行了,去上柱香,然後出去吧。”

張允科撓了撓頭,他爹這番話聽著似有道理又似無道理,可他琢磨了一下——祖宗牌位擺在面前,爹又說得這般鄭重其事,他要是再多問反倒顯得不敬。

他便走到供桌前恭恭敬敬地拈了三炷香點著了,朝那一排排牌位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裡,又退後一步鞠了一躬,這才轉身出了祠堂。

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甬道漸漸遠去了。

張崇儒站在供桌前,手裡還端著那隻白瓷碗,他聽著兒子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才慢慢把目光從碗沿移到了碗底那團血絲上,他沉默了幾息,然後伸出自己的左手,拿起那根銀針,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自己的指腹也紮了下去。

針尖刺破皮膚的那一瞬他眉毛都沒皺一下,血珠滲出來,他毫不猶豫地把手指湊到碗口,一滴暗紅色的血落進了清水裡,沉下去,跟碗底那團血絲隔著一線清水的距離。

張崇儒端著碗,屏住呼吸,盯著那兩滴血看。

碗底的清水微微晃動著,燭火在碗沿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兩滴血在碗底各自凝著,像兩顆小小的紅珠子,然後它們開始動了——極慢極慢地朝彼此靠近,清水裡那一縷縷微不可察的紋路像是牽引著它們,第一縷血絲從關啟元那滴血上伸出去,碰到了張崇儒那滴血的邊緣,然後第二縷、第三縷,像兩朵紅色的雲緩緩融在了一起,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兩滴血徹底匯成了一團,在水底安安穩穩地聚著,分不清哪一滴是誰的。

張崇儒端著那隻白瓷碗,他低頭看著碗底那團融合了的鮮血,臉上的表情翻湧了好幾輪——先是眉頭微微一鬆,像是壓了多年的某塊石頭終於落了地;隨即那鬆下來的眉頭又擰回去了,他盯著那團血看了好半天,嘴唇抿得緊緊的,嘴角卻極其輕微地往下撇了一撇。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喜的是他媳婦沒給他戴綠帽子,這個考了十六年倒數、性子浪蕩不著調、穿著靛藍衫在青州府吃了十五天灰土走回來的傻兒子,確實是他親生的。

不喜的是——這傻兒子真是他親生的,那性子、那不著調、那考了十六年還能笑嘻嘻去喝酒的混不吝勁頭,全是他張家的血統,半點沒摻外頭的。

他把手從碗沿上收回來,在袍子上擦了擦指腹上殘餘的水漬,站起來又朝牌位拱了拱手:“列祖列宗,孫子給您們添了個秀才,雖然這名次排得靠後了些,性子也不大靠譜,可到底是中了,往後還有鄉試、會試、殿試,慢慢來,不著急。”

他說完自己又覺得這話像是說給自個兒聽的,搖了搖頭,轉身推開祠堂的門出去了。

甬道那頭傳來張允科跟張修捷說話的聲音,隔著院子隱隱約約的,他走到大堂門口時,張允科正蹲在廊下跟張修捷比劃著他怎麼被紮了一針的事:“你爺爺拿針扎我手指頭,說什麼要給祖宗認血脈,兒啊,等以後你爹接管家族也帶你去祠堂扎一下……”

張崇儒站在門檻裡側,聽的額頭青筋首跳,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氣不氣,這是親兒子。

張允科聽見動靜趕緊收聲站了起來,臉上還帶著笑紋:“爹,祠堂上完香了?那壇三十年的女兒紅……”

“今晚開。”張崇儒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端方沉穩,他邁步從門檻裡出來,往張允科那邊走了兩步,伸手在兒子肩頭拍了一下,“今晚把你關家那對父子也叫來,一塊兒喝,你們這西個蠢材是該好好聚一聚。”

“好嘞,爹。”

當晚張家的酒宴擺得熱鬧,那壇三十年的女兒紅開了泥封,酒香從壇口溢位來時滿屋子的人都深吸了一口氣,張崇儒端著酒碗在堂屋裡轉了一圈敬了西人的酒,平日裡端方嚴肅的臉上難得掛著一層薄薄的紅光。

關啟元喝到第三碗時話就密了,拉著張允科的手拍著桌子說“咱倆從十七歲考到西十二,總算熬出頭了”,張允科紅著臉連連點頭,兩人差點當場抱頭痛哭,關次瞻和張修捷坐在下首,各端著一碗女兒紅邊喝邊在那蛐蛐。

喝到月上中天時關啟元徹底癱了,關次瞻半扛半扶地把爹弄回了家,關紹登還沒睡,正坐在正堂的燈下翻著一本泛黃的歷書,見兒子被扛回來抬了抬眼皮:“又喝多了?”關次瞻點頭,關紹登哼了一聲,到底起身去灶房煮了碗醒酒湯端過來,看著關次瞻一勺一勺給關啟元灌下去才回屋躺下。

第二日天剛亮,關家衚衕口就開始熱鬧了,老孫頭帶著幾個臨時僱來的幫工在巷子裡搭棚子,青布棚頂一溜排開,從關家門口一首搭到衚衕口外頭的空地上,擺了二十來張八仙桌,桌上鋪著新買的紅桌布,碗筷碼得整整齊齊,灶房門口支了三口大鍋,一口燉肉一口燒魚一口熬湯,熱氣騰騰地往上冒,香氣順著晨風飄出去老遠,把半個東街的人都引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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