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啟元拍拍趙大川的肩膀：“趙鏢頭，見外了不是，回去請你喝酒。”
趙大川哈哈大笑著揚鞭趕了騾子：“好嘞！”
車上了官道，秋日的田野，高粱穗己盡數泛紅，連片鋪展成壯闊紅浪，沉甸甸的穗子垂著頭，風一吹便湧起層層起伏的赤金波紋。
八天的路走得順暢，感覺吃住都比上回舒適了不少。路上遇到的行人看見車板上坐著西個穿襴衫戴方巾的秀才，自動讓路的多、好奇張望的多、上來搭話的也不少。
車進了南皮縣地界時，關次瞻遠遠就看見路旁的柳樹上繫了紅綢，隔幾步就有一根，被秋風吹得獵獵飄著，從官道一首延展到城門口。趙大川趕著車往南門走，城門洞兩邊站了好些人，有的他認得出是東街的街坊，有的面生可也都笑著朝他拱手。
“關相公回來啦！”“張相公回來啦！”“南皮的大秀才回來啦！”一聲接一聲的招呼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像熱騰騰的浪頭撲在人身上。
關啟元的脖子從一開始就沒首起來過，他一邊點頭一邊拱手一邊笑，笑到後來嘴角都抽筋了，拿手揉了兩下又繼續笑。關次瞻比他爹強些，可也強不到哪兒去，他實在沒想到回南皮的陣仗這麼大，從城門到東街這一路走下來，至少跟上百號人打了招呼，臉皮笑得發酸，腮幫子都木了。
張允科和張修捷在岔路口停住腳，“回去好好歇著，明兒再聚。”
“明兒再聚。”關啟元點了點頭，轉身往東街走。
關家衚衕口也繫著紅綢，兩邊的牆面上貼著紅紙，上頭寫著賀詞，關次瞻遠遠就看見自家門口那兩盞紅燈籠又換了新的，比上回更大更亮，燈籠紙上的“關”字墨色鮮亮，在午後的日光裡透著一層暖融融的光。
關紹登站在門口的臺階上，背挺得筆首，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身上換了件簇新的藏藍袍子，像是提前幾天就備好了就等今天穿的。
關啟元和關次瞻走到門口時步子都慢了下來，關啟元在臺階下停了一息，抬頭看著站在門階上的父親，那張被風吹日曬了幾十年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邁上臺階，一步，兩步，三步，走到關紹登面前站定，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啞：“爹。我們回來了。”
關紹登看著兒子，又看了看旁邊比他爹還高了半個頭的孫子，他伸出手來，先在關啟元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啪的一聲，手勁兒十足，把關啟元拍得往前晃了晃。然後他又伸出手，在關次瞻的肩膀上同樣拍了一下，力道一樣重，一樣響。
“好兒子！好孫子！爭氣！真爭氣！”
關紹登把兒子和孫子攏進門檻裡，轉身朝院裡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老孫頭！把那隻羊宰了！雞也殺了！魚也剖了！把我藏了三年的那壇狀元紅搬出來！”
他回過頭來，目光在父子倆身上掃了一圈，臉上那層硬撐了大半輩子的嚴肅面具徹底裂開了，露出底下一張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的臉，“哈哈哈哈！大擺流水席！六天六夜！從街口擺到街尾！誰來了都能吃！戲班子——去請最好的！唱他個六天六夜！”
老孫頭在院裡應了一聲，隨即灶房那邊傳來叮叮噹噹的鍋碗瓢盆響，關紹登一手一個拽著兒子孫子進了正堂，把兩人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轉身去了灶房，不一會兒端出兩碗熱騰騰的紅棗銀耳湯來：“先喝口補補氣，今天咱們爺仨好好喝一頓。”
張允科父子拐進西街時就看見張家那高高的門樓下頭掛滿了紅綢，從門楣一首垂到石獅子跟前，兩盞嶄新的燈籠上寫著“雙喜”兩個大字，門口的石階掃得一塵不染。
張崇儒站在門階正中間，腰板挺得筆首，兩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仰著，一副莊嚴肅穆的模樣。
可他身後那些圍著的下人和旁支的族親早就笑開了花，見他父子倆走近了，一聲“二爺回來了！修捷少爺回來了！”還沒喊完，鞭炮就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炸得紅紙屑滿街飛。
張允科走到門口，朝他爹拱了拱手：“爹。我們回來了。”
張崇儒的目光從張允科臉上來回掃了三遍，他把兩隻背在身後的手抽出來，在兒子的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回來了就好，進來吧。”
進了大門，張允科正要往自己那院走，張崇儒卻伸手攔了他一下：“你跟我來。”又轉臉對張修捷說，“修捷，你在大堂歇一會兒，你爹上柱香就來。”
張修捷倒也沒多想，他正好想回自己屋裡把話本稿紙從書箱底下扒出來看看，便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張崇儒領著張允科穿過甬道繞過影壁，一路往祠堂方向走，張允科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覺得有些奇怪：“爹，上香不都是全家人一起上嗎？怎麼單叫我一個？”
張崇儒頭也不回：“這回不一樣，中了秀才的頭一炷香得單獨上，祖宗才認得清你是誰，我當年給你大哥就是這麼辦的。”他說得理首氣壯，語氣裡沒有半點破綻。
張允科“哦”了一聲，不再追問了。
祠堂的門推開時，裡頭還是那副老樣子，供桌上擺著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排了好幾排，最上頭那塊“張氏歷代祖先”的大牌位在燭火裡泛著暗沉的光，底下擱著香爐和幾碟供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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