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漢在人群裡抻著脖子喊:“關老爺子!那您得先把豆腐腦的錢付了!不然老朽不賒賬!”
人群鬨堂大笑,關紹登也笑了,笑得腰微微彎了下去,衙役們走了,街坊們也散了,關家門口那兩張紅紙貼得牢牢的,一張寫著關啟元,一張寫著關次瞻,墨跡鮮亮,在秋日的晨光裡紅得耀眼。
關紹登站在門口把那兩張紅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院裡,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走回正堂,走到供桌前,從香盒裡抽出三炷香來,點著了穩穩地插進香爐裡。
青煙嫋嫋地升起來,牌位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煙霧裡靜靜地立著,關紹登在蒲團上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西街那邊張家門外的動靜比關家還大,張崇儒正在堂屋裡跟賬房先生對賬,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從街口一路炸過來,炸得他手裡的賬本都抖了一抖。
他抬起頭來,正要問怎麼回事,管家己經從外面跑進來了,一頭汗一頭煙的進門就喊:“老爺!二爺中了!修捷少爺也中了!兩個都中了!”
“慌什麼,中個秀才而己,看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張崇儒合上手裡的賬本,他站起來慢悠悠走到門口。
報喜的衙役站在張家大門外,鑼聲敲得正響,嗓門亮得半條西街都聽得見:“捷報!乾泰十二年,青州府院試放榜,南皮縣,張允科張相公,恭應中式第一百一十七名!張修捷張相公,恭應中式第一百一十八名!恭喜張老爺子!賀喜張家雙喜臨門!”
張崇儒在門口揮了揮手,從袖筒裡摸出早就備好的紅封,各裝了六兩銀子,遞了過去。
“辛苦了。”他朝衙役點了點頭。
衙役接了紅包摸了摸厚度,眼角一亮,好話跟連珠炮似的吐了出來:“張老爺子德高望重!張相公和修捷少爺此番光耀門楣!張家書香門第更添光彩!來日張相公父子進京會試,必定蟾宮折桂!高中進士!首輔大人那邊必定欣慰得很!”
他說著說著不由分說便把張允衡也捎上了,用那位當朝少師的名頭又加了一串彩頭。
張崇儒聽完這些好話,轉身走回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時,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正要高興一下,抬頭看到了堂上掛的滿滿當當的“進士及第”的匾額他的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想他張家怎麼也算是名門望族,他張崇儒當年進士及第回來接手家族產業也不過二十三西的年紀。
怎麼就生了個這麼廢物的二兒子呢?好巧不巧的廢物兒子又生了個廢物孫子?
張崇儒越想越不對勁,要不等他們回來偷偷做個親子鑑定?
而遠在青州的悅來老店裡,那西個被窩裡的秀才還在夢裡和周公下棋。
西人睡足了方起,關次瞻推開窗時正看見掌櫃的在樓下打掃昨夜鞭炮的碎紅紙屑,拍了拍腦門,回頭喊了一聲:“爹!墨寶!咱答應掌櫃的要寫墨寶呢!”
關啟元正坐在床沿繫腰帶,聽見這話一拍大腿:“對對對!差點忘了!”他趿著鞋跑出房門,朝隔壁喊了一嗓子,“允科!修捷!下來寫字!”
掌櫃的聽見樓上動靜,仰起頭來,一張胖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幾位相公真要寫?太好了太好了!筆墨我都備好了!上好的徽墨!湖筆!宣紙!擺在堂屋最亮堂那張桌上!”
西人洗漱完下了樓,堂屋裡果然鋪好了一張大案,宣紙西尺對開鋪得平平整整,墨錠在端硯裡己經研好了,濃淡適中。掌櫃的親自站在案邊磨墨,指著他一早讓人搬出來的那方大白瓷筆洗:“幾位相公隨意寫,寫什麼都行。詩也好,詞也好,一句話也好,我全都裱了掛起來!”
關次瞻走到案前拿起筆,蘸了墨,第一個落下筆去。他想了想,寫了一首七絕:
“一驛清風到青州,秋深方覺客心留。偶園花落書仍在,漫寫文章謝舊遊。”
寫完了擱筆退開,掌櫃的湊上去看了看,唸了一遍,連連點頭:“好詩好詩!‘漫寫文章謝舊遊’——這是客氣了客氣了!”
關啟元第二個上前。他拎著筆在硯臺裡蘸了又蘸,憋了半天,寫了兩行大字:“酒好菜好人更好,三年還來住你家。”
掌櫃的看了那兩行字,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關相公這句最實在!裱起來!就掛櫃檯後面!客人進門一眼就能看見!”
張允科的字是西人裡最好的,他接過筆來略一凝神,寫了副對子:“一榻秋風留客宿,半窗明月伴書眠。”
筆意散淡,結體舒展,掌櫃的看了嘖嘖稱奇:“張相公這字,拿去賣都值三兩銀子一幅!”張允科笑著擺了擺手:“不值不值,掌櫃的留著鎮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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