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啟元把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先是舒展的，看到中間那段的時候忽然擰了起來，擰到後面又忍不住笑了一下，搖著頭把那封信遞給旁邊的張允科：“你看看這混小子寫的什麼。”
張允科接過來看了一遍，看完也忍不住笑了：“他讓咱們收拾王崇明？還是‘往死裡收拾’？”
關啟元把信重新摺好揣進懷裡：“王崇明好歹在朝中也領了個差事，咱們總不能真去堵人家門口打吧？”
張修捷這時候正好下了衙過來，聽見後半句話便湊了過來：“打誰？王崇明？”
關啟元把信遞給他：“你兄弟來信了，讓咱仨替他收拾王崇明。”
張修捷接過信看了一遍，看完也樂了：“他還記著那個夢呢？這都多久了，不過話又說回來，王崇明那傢伙確實欠收拾，上回在翰林院門口碰見他，他還跟我提了一嘴次瞻的事，說什麼‘你們那位關兄如今也不知道在哪兒遊山玩水呢’，那副嘴臉看著就來氣。”
關啟元把信揣進懷裡，仰頭看了看天上懶懶浮動的雲，又看了看肩頭那隻安安靜靜的黃雀，慢慢笑了：“嘿嘿嘿，咱們倒是不用自己動手。”
張允科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誰來收拾他。”
關啟元把自己那隻黃雀從木杆上接過來擱在手心裡，拿手指輕輕撓了撓它的胸脯毛：“咱們屁股後面跟著的那群公子哥唄，一句話的事，你就瞧好吧。”
休沐日這天，關啟元天不亮就醒了，把那隻黃雀從籠子裡放出來，在窗臺上餵了兩粒蘇子，又拿手指蘸了清水抹了抹它胸脯上翹起來的細毛，黃雀歪著腦袋蹭了蹭他的指尖，清脆地叫了兩聲，撲稜著翅膀落到了他那根老槐木杆的杆頭上。
張允科比他還早一些，關啟元出門的時候，張允科己經站在巷口等著了，畫眉蹲在他左肩頭，安安靜靜地歪著腦袋打量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關啟元走近了，張允科看了他一眼：“你這衣裳是不是該換一件了？袖口又磨出線頭了。”
“穿舊了舒坦，”關啟元把木杆往肩上一扛，“新料子硬，扎脖子。”
兩人並肩沿著長街走，京城初冬的早晨清冷而明亮，街面上己經熱鬧起來了——包子鋪的籠屜掀開，白騰騰的蒸汽裹著肉香往街面上湧；菜販子挑著擔子吆喝，幾個早起的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聊天。
他們剛拐過街口，後面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和七嘴八舌的說話聲。
“關叔！張叔！等等我們！”
關啟元回頭一看，一串花花綠綠的人影正從街那頭小跑著追上來，打頭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一件銀灰色的錦緞袍子，腰束玉帶，面色白淨，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透著機靈勁兒。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年紀相仿的公子哥兒，有提籠的、有架鳥的、有捧著食罐的，氣喘吁吁地跟上來，個個臉上掛著殷勤的笑。
打頭的那個少年跑到關啟元面前才停了腳步，拱了拱手，臉上還帶著跑出來的薄紅：“關叔，張叔，今兒休沐，我爹一大早就放我出來了。我昨兒學了您教的法子，把那隻百靈馴了一晚上，今早它真肯落我手上了！您二位瞧瞧！”
他說著把手一伸，一隻灰褐色的百靈正安安靜靜地蹲在他的掌心裡，歪著腦袋啄了啄自己的翅膀。
關啟元低頭看了看，點了點頭：“不錯，有進步，就是你這手抖得厲害，鳥蹲不穩。回頭手放平些，別怕它跑。”
那少年喜滋滋地應了，趕緊把百靈放回自己木杆上，又湊近了些：“關叔，今兒我請客！前面翠雲樓新來了一位魯菜師傅，做的大蔥燒海參一絕。我昨兒就訂好位子了，正好幾位叔和兄弟們一道坐坐，指點指點我們幾個。”
這少年名叫李玉，是曹國公府的小公子，他爹平日裡忙著操持公事顧不上管他，李玉便整日里跟一幫年齡相仿的子弟混在一處吃喝玩樂。
本來這群人閒逛也沒個正形，可自從遇上了關啟元張允科這兩個訓鳥高人，李玉便成了頭一號的擁躉，每日跟在屁股後面請教，請吃請喝從不吝嗇。
關啟元和張允科對視了一眼，張允科微微點頭，關啟元便應了：“行，那就去坐坐。正好今兒我也有件事想找人幫幫忙。”
李玉一聽他主動說有事，眼睛更亮了：“您說！只要我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一行人往翠雲樓走去，酒樓果然氣派，坐落在長街拐角處，三層飛簷，門前一對石獅子頭套著紅綢，跑堂的見李玉來了，趕緊把一行人引到二樓臨窗的雅間，八仙桌鋪著大紅桌布，窗子正對著街心的老槐樹，視野開闊敞亮。
酒菜流水似的端了上來，大蔥燒海參油亮亮的泛著醬色，清蒸鱸魚冒著熱氣，一盤糖醋里脊碼得整整齊齊，還上了一大盤剛出鍋的蔥油餅，外酥裡軟，滿屋子飄香。
李玉親自替關啟元和張允科斟了酒，又招呼其他幾個公子哥兒落座，嘴皮子利索得像賣布條：“關叔張叔，您二位嚐嚐這蔥燒海參，我專門交代了師傅少放醬油，淡口些，跟您南皮那邊的口味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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