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跟著他去看了一趟，院子果然不大，院牆是黃土夯的，牆根長著幾叢枯了的紅柳枝，兩間正房朝南開著窗，屋裡雖然落了薄薄一層灰，可屋頂完好，門窗嚴實，灶間裡還有一方舊灶臺，鐵鍋雖鏽了但沒漏。
院子裡有一棵老棗樹，葉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白的天空，在寒日里顯出一種安安靜靜的筋骨。
“就這兒了。”關次瞻把租銀付了，又跟牙行掌櫃借了掃帚和水桶，當天下午三人就開始收拾。
鐵牛把灶間的鐵鍋拿砂石重新蹭了一遍，又去街上買了新炭和米麵油鹽回來，鐵柱把兩間正房的灰掃了，地上的碎瓦片撿乾淨了，又從驢車上卸下鋪蓋卷，把兩張土炕上的舊草蓆換成了新草墊。
關次瞻把窗臺上積了不知多久的灰擦了，又拿舊布蘸水把門窗都抹了一遍，屋子裡的潮氣和塵土味慢慢散了，透出一股乾淨的土坯氣味。
晚些時候鐵牛在灶間生火煮了一鍋熱粥，三人坐在棗樹下的石桌邊捧著粥碗慢慢喝。
日頭落下去之後，敦煌的冬夜冷得利落，吸一口氣進鼻子裡帶著一股清冽的銳意，關次瞻喝完了粥，把碗擱在石桌上，仰頭看著那片星空，長長地撥出一口白氣：“總算安頓下來了。”
鐵牛蹲在灶間門口正用樹枝剔牙，聞言粗聲問了一句：“相公，咱在這兒住到明年開春？”
“住到雪化了再走。”關次瞻把兩手揣進袖子裡，“正好趁這段時間，把這一路上的見聞好好歸攏歸攏，冊子記了不少，可大多是零碎的，得靜下來理一理。”
鐵柱在炕沿上坐著，正拿一塊破布擦他那根大棍：“那俺們明兒上街逛逛？俺方才進來的時候看見街上有賣胡餅的，比蘭州的大一圈，撒的芝麻也多。”
“逛。明兒先去把二黑安頓好，”關次瞻道，“給二黑鋪厚些乾草，它跟我們走了這一路也累壞了，好好歇一冬。”
三人說了一會兒話，各自回屋歇了。
……
京城入冬的時候，關啟元把那隻新淘來的黃雀掛在工部衙門後院的槐樹底下，跟張允科並肩坐在廊下曬太陽。
工部辦事處清閒得很，他們二人都領的是閒差，每日點個卯、翻幾頁舊檔、籤幾個不必過腦子的名字，大半日便過去了。
關啟元起初還覺得不太習慣——從前從早忙到晚腳不沾地，到了京城忽然閒下來，骨頭縫裡都癢，張允科倒是適應得快，如今清閒下來也不慌亂，每日帶著茶壺和一本舊書坐在後院，一坐就是半日。
後來不知是誰先撿起了老本行。
起因是有一天關啟元在工部後院的牆角看見一隻斷了翅膀的麻雀，撲騰著飛不起來。
他隨手撿起來看了看，拿布條把麻雀的傷翅纏了，又餵了兩粒米，那麻雀養了幾天傷好了，卻沒有飛走，反而落在他肩膀上不走。
關啟元隨手摺了根槐樹枝當棲杆，那麻雀便安安靜靜地蹲在枝頭，他走到哪兒麻雀跟到哪兒，一吹口哨便飛回來。
張允科見了覺得有趣，也去鳥市上尋了一隻畫眉回來，兩人便在後院裡一人一根木杆、一人一隻鳥，並排坐著曬太陽，那兩隻鳥各蹲各的杆，偶爾互相叫兩聲，也不打架。
關啟元那隻黃雀羽毛鮮亮，叫起來脆生生的，張允科那隻畫眉性子沉穩些，蹲在木杆上一蹲就是半個時辰，連翅膀都不抖一下。
訊息不知怎麼傳出去的，說工部來了倆玩鳥高手！先是工部衙門裡幾個年輕的書辦湊過來看熱鬧，然後隔壁刑部、禮部的人也尋了過來，再後來便是些不上不下的公子哥兒，整日無所事事，聽說工部有兩個高人能把鳥馴得跟狗一樣聽話，便提著好酒好菜登門請教。
關啟元跟張允科也不藏私，來人問了便說幾句，其實馴鳥也沒什麼高深的秘訣，無非是耐心、糧食、跟鳥混熟了之後它自然信你。
那些公子哥兒聽了如獲至寶，回去試了兩天鳥不理他們，又提著更好的酒菜回來請教，一來二去關啟元張允科二人便成了京城公子圈裡有名的“鳥先生”。
每次兩人出門遛鳥，身後必跟一串十幾個人，那些年輕公子個個衣冠楚楚，手裡提籠架鳥的、捧著食罐的、託著水碗的，一溜跟著關啟元和張允科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穿行。
關啟元把那根槐木杆往肩上一扛，黃雀安安靜靜地蹲在杆頭，偶爾歪一下腦袋看看街邊的風景；張允科那根木杆稍微長些，畫眉蹲在他肩頭的位置，偶爾展開翅膀撲稜兩下。
後面那串公子哥個個伸著脖子學，有人把自己的鳥從籠子裡放出來擱在木杆上，那鳥撲稜稜飛走了，又手忙腳亂地追，追回來時帽歪衣斜，引得街邊路人一陣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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