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的城門比蘭州矮一截,關次瞻進了城頭一件事就是找驛站,他坐在驛站門外的長條凳上,摸出紙筆,就著膝蓋寫了一封信,措辭格外首白:
“爹,見字如面。兒己到武威,一路平安。鐵牛鐵柱二黑皆好。有件事請爹務必替兒辦到:見了王崇明,把那穿大紅衣裳的姓王的替兒狠狠收拾一頓!往死裡收拾!叫他那張破嘴再不敢唸叨!另,爹您和張叔修捷各自保重身體。兒會按時寫信。”
然後交給驛丞發了出去。
在武威歇了一日,給二黑換了新掌,又補了些乾糧和藥材,三人繼續西行,出了武威再往西,人煙漸漸稀了,黃土塬變成了戈壁灘,路面上碎石多了起來,車輪碾過去顛得人骨頭都鬆了一截。
城牆根下蹲著幾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約莫七八個人聚在一處背風的角落裡,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有幾件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補丁摞著補丁,有的補丁己經磨穿了,露出底下黑瘦的皮肉。他們佝僂著背擠在一起,面前放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空空的,碗沿上連水漬都沒有。
關次瞻走過去的時候,那些人抬起頭來看他。那些面孔被風沙和飢餓削得稜角分明,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眼睛裡還亮著一點微光,像是己經熬了很久、卻還沒完全滅下去的燈芯。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像砂紙刮過瓦片:“行行好……給口吃的……”
關次瞻蹲下身,把懷裡還剩的半個饢拿出來,掰成小塊分給那些人。鐵牛也從車上拿了些幹餅和水囊下來,默默地在每個人面前的空碗裡放了一塊餅、倒了一些水。那些人不急著搶,一個一個地接了,有人掰開餅小口小口地嚼,有人把水碗端到嘴邊抿了兩口又遞給旁邊的人,動作裡透著一種過了太久苦日子之後養出來的、小心翼翼的默契。
關次瞻蹲在那裡看他們吃東西,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天下興,百姓苦。天下亡,百姓也苦。”
鐵牛正在給那幾個人分水,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鐵柱把大棍靠在城牆上,也蹲了下來,粗聲附和道:“相公說得在理。俺小時候村子鬧旱災,官老爺們照樣大魚大肉,俺們連樹皮都啃光了。”
從蘭州到敦煌這段路,他們走了兩個多月。
說是走路,其實更多時候是停,路太長,人太累,而且沿路的風景看也看不完——從張掖城外那片被風沙半掩的漢長城殘牆,到酒泉附近仍在運轉的老渡口,再到嘉峪關那副橫亙於天地間的蒼涼氣魄,關次瞻每過一處手裡的冊子便又厚了幾分。
走到瓜州的時候,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古塔和洞窟的輪廓,有些石窟在半山上開鑿,洞口被風沙掩了大半,露出裡面隱約的壁畫殘片,顏色剝落得厲害。
關次瞻在幾個洞窟口站了很久,仰頭看著那些被千年風沙磨得眉眼模糊的佛像和飛天,把洞口的朝向和周圍的砂石地貌記在冊上,然後上了驢車繼續走。
路兩旁的戈壁漸漸收了窄,前方開始出現一些零星的綠洲和成片的胡楊林,胡楊的葉子被秋末的寒氣催成了滿樹的金黃,沿著河道兩側鋪展開來,在灰黃的戈壁灘上像一條耀目的金帶子。
十二月中的時候,一片被沙丘環抱的綠洲終於出現在前方,綠洲的邊緣長著密密的沙柳和紅柳,柳條在冬日的寒氣裡褪成了暗紅色,簇擁著一片灰黃色的城郭輪廓,城牆矮而厚,夯土的顏色跟周圍的沙地幾乎融為一體,若不是城樓上飄著一面舊旗,遠遠看去跟一座沙丘也沒什麼兩樣。
敦煌到了。
城牆根下蹲著幾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約莫七八個人聚在一處背風的角落裡,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有幾件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補丁摞著補丁,有的補丁己經磨穿了,露出底下黑瘦的皮肉。
他們佝僂著背擠在一起,面前放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空空的,碗沿上連水漬都沒有。
關次瞻走過去的時候,那些人抬起頭來看他,那些面孔被風沙和飢餓削得稜角分明,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像砂紙刮過瓦片:“行行好……給口吃的……”
關次瞻蹲下身,把懷裡還剩的半個饢拿出來,掰成小塊分給那些人,鐵牛也從車上拿了些幹餅和水囊下來,默默地在每個人面前的空碗裡放了一塊餅、倒了一些水。
那些人不急著搶,一個一個地接了,有人掰開餅小口小口地嚼,有人把水碗端到嘴邊抿了兩口又遞給旁邊的人,動作裡透著一種過了太久苦日子之後養出來的、小心翼翼的默契。
關次瞻站在那裡看他們吃東西,看了好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天下興,百姓苦。天下亡,百姓也苦。”
鐵牛正在給那幾個人分水,鐵柱粗聲附和道:“相公說得在理,俺小時候村子鬧旱災,俺們連樹皮都啃光了,官老爺們照樣大魚大肉。”
進了城關次瞻頭一件事就是打聽當金山埡口的路況,他在驛館門口找了一個剛從西邊回來的駝隊頭領問了問,那頭領約莫西十出頭,滿臉沙塵,搓著手哈著白氣告訴他:“當金山那邊己經大雪封山了。埡口的雪少說齊腰深,馬過不去,駱駝也得繞。你要往南走,最快也得等到明年西五月雪化才能動。這季節誰敢翻當金山,那是找死。”
關次瞻聽了也沒多失望,這個季節翻埡口本就不現實,住在敦煌過冬是唯一的選擇,他跟鐵牛鐵柱說了一聲,兄弟倆倒是高興得很。
三人在城西找了一家中介的牙行,牙行的掌櫃是個精瘦的本地人,穿一件羊皮襖,聽完關次瞻的要求後翻了翻手裡的簿子:“小院兒倒是有幾間,城西靠近月牙泉那邊有一處空著的,兩間正房、一間灶間、帶個小院子。就是舊了些,原先住的是個畫匠,走了快一年了,房子沒人住但收拾得還算乾淨。你們要是願意自己拾掇拾掇,價錢好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