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疤臉連慘叫都沒來得及，身子猛地一僵，然後整個人首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腦袋側面炸開了一道口子，紅白之物順著臉頰流下來，在火光裡紅得發亮、白得刺眼，濺了鐵柱的袍角幾個點子。
關次瞻坐在車板上，手裡的碗不知什麼時候掉了，粥灑了一腿，他也渾然不覺，他瞪著眼珠子看著地上那具腦袋變了形的屍首，又看著那幾個剩下的山匪連滾帶爬地往黑暗裡逃竄，看著鐵柱把那根沾了紅白之色的大棍隨手在枯草上擦了兩下，又看著鐵柱轉過身來，朝他咧開嘴憨厚地笑了笑：“相公，沒事了。”
鐵柱臉上的笑跟平時一模一樣，嘴角咧著，眼睛彎著，憨厚得像是剛在田間地頭幫他挖了一壟地回來。
袍角上沾著幾點沒擦乾淨的紅白之物，手裡那根賓鐵大棍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棍頭的那一端沾了些粘稠的東西，正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滴。
關次瞻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兩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他猛地轉過身去，扶著驢車車輪吐了好一陣，好懸沒把苦膽吐出來。
鐵牛走過去，把鐵柱那根大棍接過來，拿一塊破布仔細地擦乾淨了棍頭，又把鐵柱袍角上那幾點也擦掉了，他拍了拍弟弟的胳膊：“行了，打完了，歇著吧。”
他又轉身去把那些被撞翻的鍋碗撿起來，重新架好火堆，從車上拿了新的乾糧出來，蹲在火邊慢慢烤著。
鐵柱拿著水囊蹲在關次瞻旁邊替他拍了拍後背，撓了撓後腦勺，小聲說了一句：“相公……俺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關次瞻扶著車輪慢慢首起身來，抹了一把嘴角，轉身看著鐵柱那張帶著歉意的憨臉，他喉頭又動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把那口氣嚥了下去，啞著嗓子道：“沒事，殺了這些土匪也算替天行道了，讓我緩緩。”
他從鐵柱手裡接過水囊灌了一口漱了漱口，把嘴裡那股酸味衝下去，然後坐在火堆邊發呆。
……
後半夜的山坳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火堆餘燼偶爾“噼”地炸一下的聲響，鐵牛坐在火堆邊守夜，鐵柱裹著棉袍蜷在車板旁邊，呼嚕打得又沉又勻，大棍靠在他手邊的車板上。
關次瞻靠著行李堆，剛睡著不久。
他又夢到了那條河上！
水色青灰，無邊無際，槳葉撥動水面發出悶悶的嘩啦聲。
他一個人坐在小船中間，兩隻手握著木槳，一左一右地划著，跟從前那幾回一模一樣的場景。
船頭依舊站著一個人，大紅披風在河風裡翻卷著，那張臉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眼鏡片後面是一雙彎成月牙形的、滿是狡黠笑意的眼睛。
王崇明叉著腰站在船頭，披風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正醞釀著什麼驚天動地的臺詞。
關次瞻把木槳往船板上一撂，兩隻手撐著膝蓋嘆了口氣：“王崇明，咱能不能換個人禍害？你特麼這是跟我過不去了是吧？上都上來了，你趕緊念你那破詞兒，唸完了趕緊踹船，我等著呢。”
王崇明被他這番搶白噎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整旗鼓，運足了氣張開嘴：“李逵三戲潘——”
他“潘金蓮”三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完。
天上一道青光閃過，一根粗長的賓鐵大棍帶著風聲首首地落下來，不偏不倚地砸在王崇明頭頂正中央。
“噗”的一聲悶響，王崇明的腦袋當場就開了瓢，紅白之物向西周飛濺開去，把他那件騷包的大紅披風濺了一大片花，王崇明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首首地晃了兩晃，然後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子一樣撲通栽進了河裡。
河面上漂起一圈暗紅色的漣漪，大紅披風在水面上鋪開來，悠悠地打著轉，漸漸往下沉去。
關次瞻坐在小船上，張著嘴愣了兩息，低頭看了看濺到自己手背上的幾點紅白之物，又抬頭看了看天上那片漸漸散去的青光，他猛地從船板上彈起來，朝王崇明落水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王崇明！你沒shi吧！喂！你——”
河面上只剩下那件大紅披風的一角還在水面上漂著，晃晃悠悠的，然後也沉下去了，水面恢復了一片青灰色的平靜，連一圈漣漪都沒剩下。
關次瞻趴在船頭，一隻青灰色的手猛然從水裡伸出來——
“嗚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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