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側辦公室的燈一首亮到後半夜。
顧時星從西側回來，身上那股浸在儀器和藥水味裡的冷冽氣息還未散去，便在桌前坐了下來。
桌上攤開的不是醫案，也不是“參氣”提取的實驗記錄，而是一摞用牛皮紙袋封好的試卷。
清北大學，大一下學期，期末考試。
無論他在外面有什麼樣的身份，在清北大學，他只有一個身份：學生。
校方給足了面子，也守住了規矩。
沒有因為他救了誰，也沒有因為他如今的特殊地位，就免了他的考試。
只是流程上做了變通：各科教授把試卷密封好，派專人送到十七層，由他在這間辦公室裡獨立完成。寫完再封好，專人送回教務處，和標準考場出來的試卷一同批改，分數錄入教務系統。
顧時星抽出第一張卷子——《高等數學》。
他提筆，沒有絲毫滯澀。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儀器輕微的嗡鳴交織在一起。
那些複雜的微積分方程、空間解析幾何，在他筆下如同最聽話計程車兵，列隊成型。
對他而言，推導公式和推演經絡氣機執行，本質上都是邏輯遊戲，只是載體不同。
做完數學，是《大學物理》。
電磁學部分的麥克斯韋方程組，讓他指尖無意識地捻動了一下，這和他用來模擬“內力”震盪的電刺激波形，在底層邏輯上竟有微妙的相通之處。
他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落筆更快。
《系統解剖學》和《組織胚胎學》的卷子攤開時，他筆尖的節奏才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
這些課程，他早己爛熟於心，甚至比教材上的描述更精深——因為他“看”到的人體，是流動的、帶著“氣”的、有溫度的。
但他此刻寫的，是標準的、冰冷的、符合教科書定義的答案。
他必須剋制住想要補充“經絡實質”或“氣化功能”的衝動，老老實實地填寫著“腎小球濾過率”、“動作電位”這些術語。
寫到最後一道論述題，是關於腎功能衰竭的病理機制及現有治療方案的侷限性。
顧時星握著筆，靜默了片刻。
窗外，天色己矇矇亮，東側病區裡，那西位“志願者”和新生的腎單位正在沉睡，陳愛國的腎臟在“參氣”滋養下緩慢修復。
他垂下眼，筆尖落下，字跡工整而鋒利。
他從西醫的病理機制寫起，層層遞進，寫到透析的副作用，寫到移植的排異反應，最後，在結尾處，他寫下了這麼一行字：
【現有療法多著眼於替代與維持，然生命自有其縱深。若能於衰竭處覓得一線生機，輔以恰當之導引與激發，或可有逆轉之機。此非對抗，乃調和；非置換，乃更生。】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他放下筆，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行字，不算在標準答案裡，更像是一種隱晦的註腳，寫給未來那個可能會翻閱他試卷的閱卷老師，也寫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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