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夢抿嘴點頭,看似贊同,接著慢慢開口,“我的碩士生導師,一路研究順風順水,直到碰上我。我延畢一年,他比我還焦慮。”
“相信我對他的挫折教育讓他受益匪淺,至少提高了他抗打擊能力。希望他在今後的學術領域,也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很多學生笑了,袁夢說得輕鬆,其實延畢的時候她自己也不好受。宏大意念下的意義讓她喪失了動力,像陷進一個泥潭,爬不出來也沈不下去。要不是現實壓力,她怕是要延畢不止一年。
“老班,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自己選錯了路?入錯了行?”有學生突然問。
他們即將面臨人生中一場重要的考核,也包括選擇。袁夢覺得應該小心回答。她沈思了一會兒,“對與錯是一組對照詞,有錯才有對。你們還記得對照組的設定要求嗎?”
“除研究條件外,其他條件必須保持一致。”有人搶答。
“沒錯。那麼關於路的選擇對錯,如果要驗證,應該怎麼設計對照組?”問題太新奇,問出來就是一片沉默。她鼓勵道,“發揮想象力,不要侷限於現實,這只是理論上的討論。”
“用對錯判斷太絕對了,應該說哪條路最適合自己。”一個學生試著回答,“要探究最適合的路,按科學的方式,最好把所有選擇都做一遍。”
“只要全做一遍就行了嗎?”袁夢提醒其中的漏洞。
“不是……最好在同一時間,而且最好是同一個人,”學生皺眉,“就像平行時空下的選擇。”
“是的。”袁夢接過話茬,“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說,人們永遠不知道哪條路最適合自己,同一時間只能選一條,而且不會很快得到答案。”
“選一條不知道結局好壞的路走下去,是所有人都要經歷的事。走不下去的會說錯,走下去的也不一定就對。”
見有人低頭不語,袁夢語氣輕鬆地勸道,“有些事只有你們親身經歷了才會懂,光聽我空講沒用。”
“我覺得應該選自己熱愛的路走下去。”又有人說,“不然人生有什麼意義?”
“又要講到意義了,真是經久不衰的話題。”袁夢撥出一口氣,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慢慢說出自己的想法。
“意義是個很流氓的詞。它可以問任何事,小到一個動作、一句話,大到虛無縹緲的理想自由。有人因此得救,有人一生被困。”
她又想起那個問她“世界就不是世界了嗎”的女生,名字已經記不清,但那個問題她一直記得,在每一個覺得生命了無生趣的夜裡反覆迴響。
久而久之,她漸漸明白:答案是沒有答案,意義是沒有意義。也許,這正是為什麼勇氣才是人類的讚歌。
袁夢看著操場上那些青春年少的臉龐,明白這些話還為時過早。有些事還是等他們自己去經歷吧。她揚起笑臉,緩緩說,
“人生不是一句句壘起來的格言,而是冗長無序的流水賬,偶爾迸發出閃光的亮點。不要為了一點點閃光就貶低剩下的所有。我們是在生活中尋找意義,而不是為了意義去生活。不是嗎?”
有人似懂非懂地點頭,他們正處在享受宏大意義的狂歡期,袁夢這種反其道而行之的觀點,對他們並不那麼有吸引力。
“那老班,你對我們有什麼建議嗎?”有人覺得她的話太空泛了。
“我的建議……”袁夢念著這幾個字,腦子裡閃過迄今為止無數人,認識或不認識的,善意或無意的,給過她的人生建議:
“男生最好選理科,女生最好選文科,因為……”
“我覺得在這個分數段,選xx學校比較好,它裡面的xx專業很有發展前景……”
“不要相信網上那些新言論,找工作還是應該找那種……”
袁夢良久沒說話。迎著期待的目光,她聊起了一個不怎麼相干的話題:
“放假我開車回了一趟老家,用導航,就是你們知道的那個缺德地圖。真不愧這個名號,它給我指了一條賊離譜的路,快到地方時,直接導到一個坑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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