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昭倒有些意外,不由就警惕起來,暗道此人是不是憋著什麼壞心思打算擺她一道,手上機械地拾起那些血跡斑斑的紗布,卻忽然被他按住了手腕——
“你始終將它帶在身上麼?不是說丟了麼?”
她這才驚覺,方才為他纏裹手臂的那條手帕,正是初見時他交給她的那一條,也是她謊稱丟失的那一條。
一路驚險,她倒將這茬兒給忘了。
重新拾回這條手帕以後,她清洗過多回,怎奈那血跡留存太久,任她如何清洗也還是存在著淡淡印跡。如今,他的血跡也覆蓋上來,與她的融在一處,隱約透出一個素線雕繡出的“宋”字。
眼下,聶昭將那條沾染著彼此血跡的手帕絞緊在手,下意識想說“後來又找到了”,想了一想卻不屑圓謊,索性就直視著他,唇角浮上一絲冰冷笑容,“我可只騙了你這一句。”
言外之意,與他對她的欺騙來講,這一句關於手帕的謊言實在不算什麼。
宋方州顯然會意,轉眸輕咳一聲,因失血而蒼白的面上露出兩分苦澀笑意。
她追問,“你就沒什麼想說的麼?”
他坦言,“你不是都猜到了麼?”
這一句倒是不錯。只這麼處理傷口的間隙裡,她便已經將整件事情的脈絡疏通了。
“那我便講講我的猜測,可好?”
得到對方的默許以後,聶昭沉下一口氣,平靜地道,“李管家說的忘恩負義,意思是說,李昆展曾在宋家落魄時資助你留洋讀書,如今你得了勢,非但不思回報,反而想取而代之,一舉拿下他的煙土公司。”
“嗯。”
“按你說的,李昆展這個人吃喝嫖賭抽大煙,無惡不作,不過此人唯有一點好,那就是對手下的弟兄足夠仗義。以至於,如今他受辱蒙難,這些人會拼了命地想救他,甚至還有人暗中隨你前往南京,誰想到,就從你與陳雪堂的談話中聽到了大秘密。”
“嗯。”
“你在李昆展的煙土公司持有鉅額股份,李昆展與你姐姐又只有一個未成年的女兒,只要此人一死,這買賣順理應當便是你的了。”
“嗯。”
“殺人不過是一發槍子兒的事,難的是如何善後。你是極聰明的人,你明白,李昆展的生意做到今日這般地步,他的心腹太多了,就算他死了,你這個新東家也得不到人心。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便是這個道理。所以,你才苦心孤詣地設局,一來是讓李昆展受辱窩火,自行消沉,二來,便是讓眾人見到你的膽識與忠心。”
“嗯。”
“如果我猜得不錯……上回在涮肉坊時,你說,你識得位擅唱京劇的女子,我當時沒有追問,現在看來,此人應該就是梁畫玉了。你利用梁畫玉勾起李昆展與陳明光之間的衝突,再從中作梗,一步步激化矛盾。你當然知道陳明光沒本事真殺了李昆展,這也不是你想要的。你要的是李昆展受辱蒙羞,名聲掃地,是讓全上海灘都知道李昆展為了個戲子欲仙欲死,最重要的是,你要讓所有人看到你為李昆展付出了多少。先是到蔣家登門致歉,再是自掏腰包賠禮賠情,奔走四方疏通關係,甚至還孤身赴險,親自到南京去找陳雪堂周旋,最終力挽狂瀾!想來,李昆展手下的人如今已將你當成了二東家了,今日如何對李昆展效力,來日也會如何對你忠心。”
“嗯。”
“最後一步,便是如何除掉李昆展了。據我所知,李昆展手上的那家貿易公司,明面上從事菸草生意,背地裡賣的卻是荼毒同胞的鴉片,身後甚至還有日本商團在扶持。這本也算不得秘密,畢竟以其在上海灘一手遮天的聲勢來講,根本就沒人拿得到證據。你也正困惱於此,偏巧就遇上了我——”
“你?”
“你縱容我的接近,不就是想借我的手,又或者說是借警方的手,掀了李昆展的底麼?”
講這一句話時,聶昭神色平靜,修眉略揚,眼裡俱是波瀾不興的空洞。
宋方州感覺耳際轟然一聲,一句“不是”幾乎脫口,卻又生生咽回——
他不得不承認,聶昭一切的推斷都是正確的,也包括最後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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