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直到汽車停到聶昭住處門前,聶徵夷終於開口,“自己交待。”
聶昭早想好了說辭,卻被他這一句的態度嗆了回去,加上此刻酒氣上湧,便硬碰硬地回頂一句,“我不是你的犯人。”
“但你包庇犯人。”聶徵夷一字一頓地說著,眼見女子神色毫無變化,緘默一刻又道,“那我換句話問。那個叫阿東的孩子呢?”
“不知道。”這一回聶昭倒答得爽快,抬眼看過去,平靜道,“我給了他些錢,叫他離開哈爾濱,往後都別再回來了。至於去向,我沒問。”
聶徵夷猛地一拍車把,側過身,勃然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那是樁命案啊聶昭!”
“姓郭的死有餘辜!他連八歲的孩子都欺負,他這種人——”
“哪種人?哪種人就死有餘辜了?論刑定罪自有律法裁決,用不著你在這兒充當判官!聶昭,你把死字看得太輕了!你太傲慢了!你知道什麼叫生死,什麼叫人命?”聶徵夷怒喝,鋒銳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抬手一指窗外,“你去看看,現在外頭到處都在打仗,你知不知道人活下來有多難?洋人不把中國人當人,你也不把同胞當人嗎!”
“我不把誰當人了?郭貴都已經死了,又不是我殺的,可阿東還活著,他才八歲,他還那麼小——”
“你也知道他還那麼小!他現在沒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知道你的縱容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是,他今日犯的錯是沒什麼,但你放過他這一次,你知道他今後會犯多大的錯嗎!”
“你少跟我講那些大道理!今後的事誰說得準?你剛才還說過,現在到處在打仗,誰活著都不容易!我幫得他一日是一日,管不了今後許多!再說了,你怎麼就知道他日後一定犯錯!你才傲慢!”
聶昭的話語一聲高過一聲,直面聶徵夷眼中燃起的烈焰,卻在那烈焰中看到自己眼底的紅。她這才感覺喉中澀痛得厲害,再想張口已是不能了,匆匆就別過頭去。
許是見到了她的淚光,聶徵夷頓了一頓,與她一同緘默下去,轉而點起支菸來。
像是嘆氣似的,他吐出一口煙,朦朧了二人稜角分明的臉。
煙霧中不知過去多久,聶昭咬唇遲疑,終於問出徘徊心頭良久的那句,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輕細,“回來好幾日了,你就不問問,我的事情。”
聶徵夷依舊沉默,只有夾著香菸的指節略一顫動。
良久,他撣了下菸灰,淡淡道,“我找人查過了,上海蔣家當年的確有個女兒,也的確是蘇聯的繼室所生。現如今,蔣邱文已經是上海灘遠近聞名的企業家,他接掌蔣家的這些年,生意做得很紅火,產業遠至南洋,蔣家旗下現在不只有布料瓷器,還有不少實業也在發展,甚至還辦起一家不小的商會。你這位兄長,生意做得好,為人也正派,你跟著他回上海,錯不了。”
這段話講得極慢,講完時,他手中的香菸也近乎燃盡。
煙霧散去,露出女子那張蒼白的臉,“你的意思是,叫我到上海去?”
“我沒說叫你一定去,我的意思是——我是說,蔣邱文尋親這樁事是屬實的,你若跟了他走,自有坦蕩前路。總歸——”
聶徵夷沒有再說下去,因為聶昭臉色已變。
他垂了眸,深深嘆上一口氣,再度點起支菸,聲音已啞了,“總歸,這事情值得考量一番。往後如何,你好好想想吧。”
聶昭一動不動地聽著,良久才醒過神來,輕輕地問他,“只我一人想麼?你就不用想麼?”
聶徵夷目光變幻,似是沒能明白她的意思。
聶昭沒有解釋,只笑了一笑,利落擦去臉上的淚,轉身下車。
快步行到門前,她摸出鑰匙去開鎖,無奈手上顫抖得厲害,眼前也浮起霧濛濛的一片,怎麼也插不進鎖孔。一隻大手握上她的手腕,將她拉開幾步,她怫然掙扎,卻反被他擒得更緊——
“丫頭!”聶徵夷濃眉軒起,沉聲低喝。
聶昭仰起頭,隔了飛舞的雪望他,任憑寒冰覆面。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唇畔卻是笑意依舊,“聶長官還有什麼指示?卑職照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