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宋方州這樁案子,當日他說不必我查,我以為是氣話,便自顧著手去查,哪知他竟暴跳如雷,還跟我說,絕不可以再跟宋方州來往!我問他原因,他又什麼都不肯說。
“最要緊的是,宋方州明日返滬,老聶不可能不知道,可你看他這段時間都做什麼了?不僅不讓我查,旁的警員他也不督促,不提點,就像是忘了這樁事一樣,根本就是無作為!這案子就這麼無疾而終了!這還是老聶麼?眉姐,絕非我敏感,他可從來沒這麼對待過哪樁案子!”
聶昭話語不停,說話時始終觀察著薛夢眉的神色,果真見其毫不驚訝,顯然就是知道內情。她頓一頓,索性了當去問,“眉姐,老聶是不是找你說過此事?你告訴我,他究竟是怎麼了?”
“是,他找我說過。”薛夢眉同樣直截了當,沒有任何迴避的意思,只是沉吟了片刻,隨即坦白回應,“老聶最近的確是有心事,也的確找我說過,三令五申不准我跟你提起。怎麼說呢?灼灼,無論如何,你要相信老聶所做的一切都是對你的保護,他既瞞了你,那便有他的道理,咱們不問,不辜負他的良苦用心,好嗎?”
女子溫柔的語聲裡,聶昭只是笑了一笑,並未不依不饒。
“明白了。”她點點頭,竭力壓下心底的波動,卻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立馬按住薛夢眉的手,眸光轉瞬犀利,“不對啊眉姐,老聶既早已與你交待過此事,那你為何還幫我買鋼琴呢?你明知道這鋼琴是用來吸引宋方州的!”
“你什麼態度,拿我當犯人審呢?嘁,跟著老聶不學好,快收起你辦案那副做派!”
薛夢眉老大的不願意,將臉一揚,柔光照見她杏目雲鬢,很有一副嬌媚可人的風韻。望著,聶昭心頭忽然柔軟下來,也安妥下來。她想起眉姐年輕時的模樣,忽然很想知道,那人在心愛的男子面前會是怎樣一番盡態極妍。
聽聶昭一連道了兩句“小人糊塗,小人該死”,薛夢眉才重展黛眉,起身點起一支香菸,端著手臂懶洋洋地道,“買鋼琴怎麼了?你喜歡天上的月亮老孃也買給你!老聶只說叫我跟你隱瞞此事,可沒說不許我寵你呀!”
她回眸看向聶昭,一縷細煙從唇間吐出,模糊了一雙媚目,“他用他的法子對你好,我也用我的法子對你好,我做到了答應他的事便夠意思了,他還想管多寬?我跟他的想法可不一樣,我覺得我們灼灼是個堅韌又勇敢的姑娘,即便真遇上什麼難事了,也有足夠的能力應對,何必像只雀兒一樣給保護起來呢?說真的,老聶這做法我壓根兒不贊同,他老是這樣,將愛的人保護得遠遠兒的,以為這樣就是對她好,當初錯過一次還不夠,二十幾年依然不知悔改!若非他這個臭毛病,相宜又哪會——”
薛夢眉語聲一滯,立時轉了口風,笑道,“我這說哪兒去了,灼灼呀,總之——”
“眉姐。”聶昭打斷她的話語,深深望過去,懇切地道,“眉姐,我想聽聽你們年輕時候的事兒,你和秦將軍,還有……他,和相宜。”
“我和老秦呀……”薛夢眉移開目光,低頭把玩起指間的香菸,眸中閃過一絲極輕的哀傷,抬頭卻又笑了,“我和老秦沒什麼好講的,都是戲文裡唱膩的老橋段了,不好聽,我都忘了。”
見她眼裡紅波,聶昭悔意頓生,心道不該提起她的傷心事,立馬就住了口,也不打算再問旁的事了。
琢磨一刻,她握住薛夢眉的手,輕輕地問,“眉姐,今晚我住在這兒行嗎?”
“當然行。”薛夢眉不假思索,瞧見女子面上淚痕未乾,眼裡皆是深深的倦意,不由就心疼起來。她回握她的手,索性也沒有說更多,只道一句“天大的事明日再說,早些歇息”,便收拾起她的外衣往外走。
轉身間,衣中掉落一張手帕。
薛夢眉腳步一頓,撿起那手帕來瞧,只見大片的褐色鋪開,汙漬顯然有些時日了,便問,“灼灼,這是你的手帕麼?都髒了,明兒我替你洗了吧。”
聶昭回身,盯了女子手裡的帕子半晌,想起聶徵夷交待的話,索性便道,“不要洗了,眉姐幫我丟了便是。”
“也行,想是也洗不淨了,你快睡吧。”
“嗯。”聶昭笑笑,目送著薛夢眉離去,頓時便覺得連沐浴的力氣也沒了,就那麼和衣躺到床上。
正好便瞧見壁上掛著的《浮嵐暖翠圖》。
那是眉姐最愛的一幅畫,這些年始終掛在她的臥房。畫中筆墨絢麗,山水明快,正是江南好風景。聶昭知道,眉姐始終都沒有忘記從前在南邊兒的日子,更沒有忘記在那裡結識的秦將軍。
閉上眼,復又睜開,腦中渾渾噩噩不清醒,她竭力控制著自己不去想聶徵夷,眼前走馬燈似的過。
恍惚回到幼時,她與明珠捉迷藏,明珠總是躲到眉姐的房間裡。有一回,恰逢眉姐將《浮嵐暖翠圖》買回,尚未掛到壁上,險些就被她們兩個搗蛋鬼給碰壞了,氣得眉姐破口大罵,揚言要將她們兩個一起趕出醉雨話嬋。明珠急得直哭,她卻全沒在乎,只笑嘻嘻地去找米糕吃,說眉姐是刀子嘴豆腐心,隨她去罵便好。
明珠,明珠……
十幾個年頭沒見了,你如今身在何處?過得好是不好?
念起那個女孩的面容,還有當年那樁事,聶昭依然覺得心底發凜,下意識就被恐懼迫得睜開眼來。她的視線落在椅背上的大衣,不由又想起那張從衣中掉落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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