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裡,他總是飛揚而得意的,今夜的背影竟如此落寞,都不像他了。
“何時回來的?”她問著上前,他這才回頭看她,見她連一件外衣也沒有穿,便將自己的制服外套搭到她身上,“穿成這樣跑出來幹什麼?傷風了誰有空照顧你。”
聶昭不答反問,“你在煩什麼?”
宋方州望她一眼,沉吟片刻,吸了一口煙才道,“津田良二明天在華懋飯店辦晚宴,邀請你我一同出席。”
第34章 有時盡34
34
入暮,街頭華燈漸次亮起,宋方州的汽車停靠到華懋飯店門前。
未及下車,身穿絲絨旗袍的侍者便迎上前來,入得門廳更是三步一人,侍立在側,個個都是年輕秀麗的中國女子。一路往宴會廳中行去,但見石壁燈盞輝煌,金玉器皿爍亮,細樂鈴瓊之間,紳士淑女個個吳儂軟語,別有一番昇平盛世的文明景象。
想到即將會見日本人,聶昭覺得這排場諷刺極了,實在不願躡足期間,卻也只能暫時按捺住心中的不悅,極力表現得從容。
慣穿西式時裝的她,今日特地選了一件旗袍來穿。象牙白色的宋錦斜襟無袖旗袍,配合她齊整低盤的髮式、高挑勻稱的身姿,整個人看起來清雅絕塵。宋方州則是往常的參宴打扮,穿一身款式簡單的黑色夜禮服,通身上下別無點綴,唯獨胸兜插一條宋錦方巾,象牙白色,正與聶昭身上的旗袍面料相契。
這樣的兩個人,即使並未挽手入內,也顯然是璧人一雙了。
果真,初入宴會廳,便有人緩步上前,朝他們微笑致意,“蔣小姐好生美麗,又是名門閨秀,宋君好豔福啊。”
津田良二,他是這麼個淡淡的男人麼?
髮式清爽,淡眉細目,戴一副無框圓片眼睛,海藍色西服將他圍裹在一種安詳而柔和的空氣裡,臉頰雖有少許皺紋,卻越發顯得一團和氣。
聶昭只是微笑,聽宋方州道,“津田先生謬讚了。”
來此之前聶昭便知,今日只是一場私宴。原本還想不出邀她來此的目的,如今聽津田良二喚來一句“蔣小姐”點名身份,她倒恍然。
此人定是衝著南洋商會來的。
趁著賓客尚未到齊,聶昭便藉口補妝,撤出了津田良二的視線。進入休息室,原本牴觸的心緒更添不安,“名門閨秀”幾個字始終徘徊在她心頭——
溫明漱早在上個月便發表過宣告,呼籲同胞抵制日貨,更對南洋商會旗下所有的商人做出過明確要求,不得購入日本出產的棉麻布匹。
倘若,津田良二在宴會中提起此事怎麼辦?倘若他當眾向她丟擲欖枝,要她充當說客去拉攏兄嫂怎麼辦?按她心性,自當是一口回絕,可顧念起宋方州的處境,她又感覺深深無奈,一時莫知所措。
不過,倒是有另一件事漸漸清明瞭:早先在陳雪堂公館外遇到的那些日本人,必定也是津田良二派來的,為的同樣是南洋商會。也就是說,她在這上海灘的一舉一動,其實始終都被人注視著,若非有宋方州庇護,她早已身陷險境了……
窗外夜色瑰麗,隱約可見城中燈火。聶昭抱臂站在窗前,忽聽身後響起女聲一語,“灼灼,別來無恙。”
驀然回首,卻見個娉婷麗人站在門前,正是一別數載的龐明珠,亦是這上海灘家喻戶曉的傾城名伶,梁畫玉。
目光交匯,聶昭淡淡一笑,梁畫玉卻是目光垂微,容色帶了悽清的澀然。她自顧進來,坐到沙發上,從手包裡摸出一隻亮晶晶的煙盒,一按彈簧,嫻熟地夾起一支香菸在手。
待要點火,她卻又將手一收,問聶昭道,“介意嗎?”
聶昭搖了搖頭,引得那人一笑,“對,我都忘了,眉姐當年就愛吸菸,你我可都算是被她那煙桿子抽打著長大的了。”
“說是那麼說,眉姐實際可從不使力。”
“你與眉姐還有聯絡麼?她一切可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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