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夢眉聽出她的哀傷,便先抹了自己眼角的淚,朝她招招手,“來,灼灼,到眉姐這兒來。”
聶昭依言上前,坐到墓碑的另一邊,於霞光中望見薛夢眉鬢邊的霜白,好像比往日明顯了許多。後者偏頭與她對視一眼,拉過她的手握住,輕輕地安慰道,“灼灼呀,你真別難過,老聶想這一天都想了三十年了,他這是如願以償。”
“如願以償?”
“我琢磨著,八成是相宜肯原諒他了,不然他是不敢死的。”薛夢眉說著,吸了口煙徐徐地吐出,帶一點意味深長的笑容,“相宜就葬在北平。只不過,相宜是以亡妻之禮落葬在人家夫家的墓園裡,不幹老聶一點事兒。”
亡妻之禮?夫家?
相宜難道不是老聶的妻子嗎?
聶昭略有些失神,不可置信般望著薛夢眉——
早在醉雨話嬋初見時,她便問過聶徵夷,為何不願意娶她過門。聶徵夷的回答她一個字也沒有忘:
“妻子有一個就夠了。我早已娶妻,她叫陳相宜,我很愛她。”
顯然是看出聶昭面上的疑竇,薛夢眉低了低頭,嘆聲道,“相宜雖說不是老聶的妻子,倒確實是他一生的愛人。”
墓園盡處,灰白的雲團聚攏又散開,聶昭緘默靠了墓碑,指尖無意識地一寸寸撫上那人名姓,心緒也隨著雲團聚散不定。
好似想起了遠方的誰。
那句徘徊在心頭十幾年的話,她終究還是問了出口,“眉姐,我想聽聽他和相宜的事。”
“聽了不難過麼?”
聶昭眼神一滯,尚不知如何答話,那女子卻已自顧講了起來,“我想想啊,從哪兒講起呢?得有三十幾年了,那年,我陪相宜從上海來到北平,參與梁先生創立的保國會,就這麼認識了老聶。”
薛夢眉笑起來,目光往遠處望著,彷彿穿越了多年光景,再度回到那個柳絮紛飛的五月京城,天空湛藍高遠,不時有三兩隻白鴿飛過……
“那時候,大夥兒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只我小一點兒,我十七歲。老聶與相宜啊性格特別投契,又都是率性的人,簡直一日也沒有浪費,迅速就看對眼兒了!只可惜,好景不長……”
聶昭微微皺起眉,循著她說的“梁先生”、“保國會”,不由脫口,“好景不長……您是說,那年秋天,變法失敗了?”
“沒錯。變法落敗,太后下令捕殺一切維新派份子,老聶始終跟隨在梁先生身邊,自然是首當其衝。相宜呢,倒是免於一難。陳家在上海相當有地位,早在捕殺令下發之前,她爹便派人將她帶回上海去了,軟禁在家裡,不准她再跟老聶見面,還為她安排了一樁姻親。對方自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北京城裡的少爺,留過洋,是個很有出息的年輕人。”
“相宜阿姨不會答應這樁婚事的。”
“當然不會,相宜這姑娘比你還倔呢,她心裡只有老聶,誰也不會嫁!沒多久,相宜就想法子從家跑出來了,當時老聶正被朝廷通緝,相宜沒他的音信,卻不肯回家,就那麼一個人東奔西走地打聽啊,一找就是兩個月。 直到有一日,相宜在路上發起高燒,險些病死過去,老聶才終於現身。”
“也就是說,他始終都知道相宜阿姨在找他?”
“是啊,你說說他多狠的心!”薛夢眉恨恨地啐一聲,轉瞬卻又嘆息起來,繼續道,“相宜當時高興壞了,誰知道,這個死老聶非但不肯接受相宜的情意,反而冷漠回絕,甚至是惡語相向,說相宜跟著他就是往火坑裡跳,非要相宜回家嫁人!你想想,相宜當時得多難過呀?她是性格至烈的女子,一賭氣,竟真嫁到北京去了!”
薛夢眉語聲一頓,轉眸望向聶昭,沉吟片刻才道,“倘若,故事到這裡結束,興許也是個不差的結果,你說是吧?”
聶昭緘默。
目光流轉間,見那人垂了眸,眼裡閃過輕淡的哀切,隨即疲憊地笑笑,語聲放得極慢,“相宜在兩年後懷了身孕。臨產時,她在新聞紙上看到老聶重傷被捕的訊息,這一下,便……”她說不下去,良久才繼續道,“老聶脫身以後,已經什麼都晚了,什麼都晚了……”
昏暗的天色下,夕陽無聲搖曳,將聶昭的影子投在墓碑上。
她出神地聽著,始終辨不清心裡的滋味,到此刻卻開口,“相宜阿姨的孩子,活下來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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