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一頓,目光轉向陳雪堂,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神情,只有玉石般的堅冷,“川島月和自幼喪母,性格孤僻,除了其父川島平介與未婚夫上白石真徹,她跟任何人都不親厚。也就是說,只要川島平介一死,沈唯便有極大的希望替代川島月和!他不是找你查過川島平介與川島月和這父女倆的事麼?此番跟隨川島平介赴宴日本領事館,他是去暗殺川島平介的,只是未料,未料……遇到愛國人士引爆了炸藥……”
“無稽之談!”丁存良霍然開口,怒目盯向聶昭,似實在聽不下她的胡言亂語,咬牙道,“就算宋方州當真有此打算,是我冤了他,可這計劃也實在荒謬!殺了川島平介有什麼用,上白石真徹是何等精明之人,活生生一個大活人你說替代便替代?更何況那是他的未婚妻!你當是狸貓換太子的戲言嗎!”
“如果有辦法讓他們多年兩地分居呢?”
“不要再妄想,這計劃根本就實現不了!”
“實現得了!”聶昭毫不示弱,挺直身子逼視那人的眼,目光似羽箭,斬釘截鐵地道,“我瞭解他,雖說他向來劍走偏鋒,卻從不會打無準備之仗,他既這樣做了,便有他的道理!此事當然不是殺死一個川島平介就能完成,如今他已不在,那便讓我來替他做完後面的事,我知道他要做什麼!到時我自會告訴你們,他的計劃可以實現!”
丁陳二人俱都緘默下去,似被這小小的女子驚詫到了,不敢相信她此刻所表現出的堅韌與執著。
不僅是他們,就連聶昭自己也感到恍惚。
初聽他的死訊,她本已萬念俱灰,只覺世間一切都不再要緊,無任何事能撼動她的心神。可當她看到那張報紙,洞悉了他的心思,她竟又燃起希望——
“他曾對我說,他原本的名字是‘方舟’,他這一生也像是這樣一艘船,航行在大霧茫茫的海面上,不知晝夜,沒有光亮,他生來這世上,就是為了找尋那條通往陸地的路……現在我知道,他終於找到那條路了……他這三十幾年的孤寂與黑暗,我既註定無法相陪,那麼,僅剩的這條路,我要替他走下去。”
講完這一句,聶昭已經滿面淚痕。
陳雪堂怔怔看著她,看她唇角勾起傲然的弧度,眼中顯露凌人的睥睨,最終化作一個微微的昂首。他看到一種真正的勇敢,令他錯覺見到了宋方州的笑容。
第86章 有時盡84
84
自打洪災過去,上海最近的天氣始終不錯。
今日晴朗,陽光也好,唯一不足是風有些大。靶場中空曠,風便更大更急,雪剛下來不久就被吹到靶場邊上去了,唯餘一張張環靶挺立在場中。
一連數道巨響,聶昭手中的子彈如閃電般射出,彈無虛發。士梅長舒了一口氣,回身端起預備好的熱茶,卻見聶昭又招呼侍者更換槍械,半點想要停下休息的意思也沒有。
為難時,一部黑色汽車駛了過來。
“先生您快勸勸夫人吧,她已經一連練習了四個鐘頭了,原本就是重傷初愈,身體哪裡吃得消呢?”
士梅跟在陳雪堂身後連聲說著,陳雪堂始終也沒表態,只脫了軍氅搭在臂上,往靶場裡走。
行到場邊,他駐足。
此刻,靶場中的聶昭穩握槍柄,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眼神堅定而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障礙——
硝煙散盡,又是全部命中。
陳雪堂這才上前,步履間斂去面上疲憊,徑直攔了聶昭招呼侍者的手,一邊用眼神示意侍者退下。
“好了,休息吧。”
“你幾時過來的?我都沒察覺。”聶昭也沒堅持,索性就將手裡的槍械放回槍架,笑著接過他遞來的手帕擦臉,“真是不中用了,只練習這麼一會兒就滿頭大汗!我原先可不這樣,我們刑偵處多數男警員的體力都及不上我,槍法也不如我,就連老聶偶爾也得輸我幾局呢!”
行至靶場門口,路邊積雪結了薄薄的一層冰,陳雪堂回身去扶聶昭,驚覺她如今竟是這樣瘦。分明穿了厚重的羊毛大衣,細瘦的手腕卻仍不盈一握,叫他全然不敢使力。
陳雪堂看著她,見她清瘦的身影被暮色勾出一輪淡淡光暈,笑容那麼明朗,臉色卻是蒼白的,兩頰浮著異樣的緋紅,顯然已很是疲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