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垂了眸,竭力不使心底的疼惜顯露,也如她那般笑了一笑——
日本領事館爆炸已是一個月前的事了,除了初聞那人死訊時她大哭一場,至今便再沒流過眼淚。同從前一樣,她依然愛笑,愛說話,談起那人毫不避諱,卻也從不主動提及。她還是每日早早起身為他預備餐點,平常便是帶著遙遙讀書,偶爾幫他處理一些繁雜軍務。再有便是到這靶場來練槍,每日四五個鐘頭練下去,總是筋疲力竭才肯休息,從不間斷。
他明白她的心思。
她是要強慣了的女子,此番元氣大傷,身體虛弱,持槍也會有失準頭。她是想快些恢復體魄,好能去完成宋方州留下的那件事。
“畢竟傷了元氣了,哪裡能說恢復就恢復?你不要總想著從前如何如何,不要太心急,慢慢來吧。”
“慢不得。上白石此番護送川島平介遺體回國,你不是說至多一月就會回到上海來麼?這樣算起來,時日可不多了。”
久久未曾等來對方的回應,聶昭也看出他對待此事的冷漠,便若無其事轉開了話鋒,“對了,找到沈唯了麼?”
“還沒有。”陳雪堂嘆息一聲,眉目間不掩憂慮,“北方戰事一起,這一家人就杳無蹤跡了,昨日明光發了電報回來,說他查到,沈唯的雙親皆已喪生在日本人手裡……”
聶昭停下步子,半晌說不出話,只聽陳雪堂繼續道,“無依無靠的一個女孩子,如今雖還沒有查到她的蹤跡,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聶昭默然,良久才略一揚眉,展顏看他,“興許老天眷顧她,也眷顧我們呢?再多派些人手過去吧,我總覺得她還活著。”
“但願吧。”
“嗯……那眉姐呢?可有眉姐的訊息了麼?”
陳雪堂腳步微頓,似有話說卻不開口。
她待要追問,他卻飛快移開了目光,語聲略沉,“沒有。”
?
這日夜裡,遙遙入睡以後,聶昭俯身吻了吻她的臉頰,隨即關上燈,悄然退出房間。
書房裡燈仍亮著,卻不見人。聶昭行入幾步才發現,陳雪堂仍穿著白日里的規整軍裝,正站在書房的陽臺裡吸菸。長窗開著,風雪兜頭吹來,他的身影愈顯蕭索,不知尋思著什麼。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倒不意外,只掐滅了香菸回身看她,“有事?”
聶昭皺眉,眼裡有微微的驚痛,“你從前,不吸菸的。”
陳雪堂略一垂眸,掩去眼底那抹罕見的迷茫,只上前關上長窗,隨即往書房裡走,“這麼晚來找我,是為了通行證吧?”
聶昭跟上去,不問他如何洞悉她的心思,只坦言開口,“是,我需要一張由你簽發的特別通行證。如今是戰時,國內飛往日本的航班多數都被限制,近期就只有一班法航可以起飛,盤查也十分嚴格,我無法用蔣萬儀的身份乘機,偽造身份的話,也就只有你簽發的通行證才可以免去盤查了。”
陳雪堂看也未曾看她,目光只從她遞來的通行證上掃過,眉心已蹙起明顯的不悅。
聶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緘默片刻,她沉下一口氣,上前幾步將通行證輕輕放到書桌上,耐著心思道,“我想了很久,這確實是最好的法子了,要想掉包川島月和,就必須讓上白石真徹與川島月和分開一段時間,至少也要一年半載,如此,假的川島月和才有可能不被識破。此番上白石護送川島平介的遺體回北海道,這不就是個大好的機會麼?若他在北海道受傷,理所應當就會留在北海道休養一段時間,川島月和則必須回到上海接替他的工作,這便是我們的機會。我想,彼時宋方州選擇刺殺川島平介,也是存了這樣一石二鳥的打算的。”
陳雪堂沉默聽著,從始至終也不打斷,末了才道,“你說必須讓這二人分開個一年半載,這一點我認同,只是,要不了多久上白石就會回上海,到時我們計劃一場刺殺也是一樣,總有法子引他回到日本休養的,你何必非要親自到北海道去?”
“那怎麼能一樣?掉包川島月和本身就極容易被上白石識破,倘若他傷在上海,只刺殺這一件事便足夠他起疑了,往後諸般謀劃還如何進行?可若是發生在北海道就不同了,他只會懷疑日方的政敵,無論如何也懷疑不到我們頭上!他絕對想不到,我們竟敢走這樣一步險棋!”
“你也知道這是一步險棋?”陳雪堂反問一句,眉梢如刀鋒斜飛,語聲已隱有怒意,“在北海道刺殺一名日本陸軍少將,聶昭,這事情沒你想得那麼簡單!憑上白石真徹如今的身份,他在北海道的一舉一動,你知道會有多少日本憲兵負責外圍警備嗎?你知道會有多少侍衛負責貼身保護嗎?即使真要在北海道動手,我也不可能讓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