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裡火光溫暖,此刻映上他的眉眼,卻似凝結了霜凍。他的語聲雖是冰冷的,聶昭聽來卻覺心頭柔軟,明白他的關切。
她低柔開口,“雪堂,你聽我說。丁廳長不是也說過麼?上白石真徹是個相當精明的人,尋常的弄虛作假根本就騙不了他,此番刺殺必須做得萬分逼真才行,可又不能當真要了他性命……這對槍法的準頭要求太高了,除了我自己,換任何人來開這一槍我都不會放心。”
“那你就去送死麼?”陳雪堂聲音沙啞,臉上有深深的無奈與悵惘,緘默片刻才再度開口,一字一頓地問,“你的眼裡,心裡,就只有一個宋方州是不是?為了他的遺願,你什麼都不要了,是不是?”
聶昭語滯,面對這樣的目光忽然無法開口——
無法開口,道出一個“是”字。
卻見他移開了目光,薄唇緊抿一刻,語聲已恢復平常的淡然,“我是說遙遙。她還那麼小,如今已經失去了父親,你便應該擔起母親的責任來,總不能讓她——”
“我從來都不配做遙遙的母親。”聶昭忽地背過身去,神色消斂的臉上透出一種荒涼的笑容,“當年生下遙遙,我就是自私的……我只是想留住他的痕跡而已……這些年,我何曾有過半分母親該有的樣子?看著遙遙的眉眼,我心裡想的全是另一個人,我從來都沒有真正愛過這個孩子,也根本就不該將她帶到這個世上……不若此,也不至於拖累你這麼——”
“我幾時說過你和遙遙拖累我了?你怎麼就不明白!”陳雪堂勃然變了臉色,一把扳正聶昭的身體,雙手握緊她的肩,逼迫她與他對視。
成為“夫妻”四年了,他們從未如此親密。
聶昭不反抗,更不躲閃,只漠然任憑他的動作。咫尺間,她在他眼中看到一抹極深的紅,轉瞬化作哀傷,彷彿被最親近的人刺中了最不願觸及的隱痛……
“爸爸,媽媽,你們在吵什麼呢?”
陳月遙不知何時出現在書房門口,稚氣童音拖得長長,顯然是被他們的爭吵聲吵醒的。
陳雪堂立即放開聶昭,重新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近前蹲下身道,“沒事,爸爸媽媽沒有吵架,遙遙去睡吧。”
女孩點點頭,許是實在睏倦得厲害了,也未如往日般要求陳雪堂來抱,就那麼揉著眼睛回房了。
隨著女孩拖沓的腳步聲,書房裡寂靜下去,唯餘一種波瀾不興的空洞。
末了,終是陳雪堂打破緘默,目光黯淡得近乎森然,“通行證是嗎?我籤,我現在就籤給你。”
他轉身行到桌臺後頭,拿過聶昭早先放在那裡的通行證,語聲是那麼淡漠無波的,字跡卻潦草,全然不見他一貫的工整之風。
聶昭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簽字,看他握筆的手僵硬顫抖,一個“堂”字未及寫完,筆尖力道卻似洩盡——
他停筆,抬眼尋了她的目光望住,好像想從中尋到幾分遲疑。
她卻錯開了目光。
他重將鋼筆握住,終於寫下最後一道筆畫。
第87章 有時盡85
85
為了掩人耳目,聶昭特地先從上海乘船到南京,停留三日,再搭乘那班由南京飛往日本北海道的法航飛機。
不出所料,剛剛抵達南京機場便遇到巡警盤查。
一列荷槍實彈的軍警小跑近前,排成人牆,勒令旅客備好證件排好隊,必須要逐一核查過身份、搜檢過行李才可登機。
霎時間四下譁然,有些急於登機的旅客叫罵起來,話音未落已被軍警用槍桿砸倒在地,稍有反抗便將遭到更加狠厲的毆打。平民手無寸鐵,看出軍警動了真格的當然不敢硬碰,紛紛緘口順從,不再有任何怨言。
聶昭一早料到會遇盤查,卻沒想到這盤查竟嚴格至此,想來近日必有大事發生。她不自覺就握緊了手中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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