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哪裡都有一點根。上海有,花洲也有。兩處都牽著她,兩處又都沒有深到讓她理直氣壯地說我完全屬於這裡。
陳欽念先笑著替溫滿接過去:“因為她是上海人。”
可她沒有辦法完全坦然地把自己歸進“上海人”三個字裡,對攤主禮貌一笑,拉著陳欽念走了。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像被兩座城市同時認領,又被兩座城市同時輕輕推開。
溫滿只是很輕地扯著陳欽唸的手腕,可他整個人都恍惚了。人群的熱鬧被驟然隔遠,攤販的吆喝、遊客的笑聲、老街燈火下交錯的腳步聲,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眼前只剩下她的背影,纖細白淨的手腕,和她指尖落在他皮膚上的溫度。
他感覺自己被這座城市偏愛了。花洲怎麼這麼好!好到讓他忍不住想,如果當初沒有那麼瞻前顧後,如果他能再堅定一點,也申請來華中分公司,是不是就能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是不是此刻這種短暫又輕飄飄的快樂,就不必靠一個謊言偷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快樂便消散,愧疚感猛烈地漫上來。
她會這樣毫無防備地拉住他,是因為她相信他。總是相信他。
相信他只是一個被朋友放鴿子、臨時落單在花洲的倒黴遊客,所以順理成章地收留他,帶他來花洲,帶他走進這條她其實也不算熟、卻仍然願意介紹給他的老街。
她以為自己是在照顧一個落單的朋友。
某種意義上,他也確實是落單的。不是在長沙,不是在花洲,而是在她的世界裡。
他一個人站在她的生活邊緣,靠著拙劣又連續的謊言,才換來這樣一段被她帶著往前走的時間。
所以他才在最開心的最愧疚。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剝掉所有謊言的外殼。話反覆湧到喉嚨,卻還是說不出口。他是來陪她的。不是來給她添亂的。
所以陳欽念很快恢復成沒心沒肺的樣子,笑著說:“走這麼快?是聞到前面米粉店的香味了嗎?”
溫滿才意識到自己拉住了他,立刻鬆開:“對啊。感覺餓到可以吃兩碗了。”
第50章 崩潰
孟崇山的病情暫時穩住了,從ICU轉入了普通病房。
醫生的話說得謹慎,血壓還要嚴密控制,腦水腫期還沒有完全過去,後面仍要觀察意識、瞳孔、肢體反應和再出血風險。可至少這一刻,他不用再躺在那間家屬不能久留的ICU裡,隔著探視時間和厚重的門,把所有人的心吊在半空。
孟綺不再追問醫生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這幾天裡她明白了,醫生不說壞訊息,就是當天最好的訊息。
VIP病房,陸以恩把一瓶水擰開後遞給她:“飯吃不下,水還是要喝一點。”
孟綺接過水,喝了兩口,喉嚨被水潤開,人才像從連續四天的驚懼裡緩慢回到現實。很久之後,她說:“以恩,我可以了。你回去休息吧。”
陸以恩太知道人在醫院裡失去支撐是什麼感覺。腳下明明踩著地,卻像隨時會往下墜。家屬這個身份在醫院落到一個人身上時,只剩下煎熬又無處可逃的等待。
他本能地不想讓孟綺一個人留在那裡。可他也只能陪伴到這個階段了。再往後,他留在這裡,幫不了她更多,只會讓外面那些揣測繼續發酵。
“嗯。那我走了。有事打電話。”
孟綺點點頭。她想說謝謝,最後沒有出聲。有些情分不需要在這種時候被語言證明。
陸以恩看了眼病床,又看了眼她,轉身離開。
病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走廊裡的燈白得發冷。他聽見遠處推床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聽見護士站低低的交談聲,聽見某間病房裡壓抑的咳嗽聲。那些聲音明明很輕,卻像一下一下擦過他的神經。直到電梯門開啟,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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