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以恩閉著眼,整個人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靠倒在後座。車廂靜得能聽見他壓抑的呼吸聲。
車開出去一段,六叔從後視鏡裡看他:“要不要給溫小姐打個電話?”
“不要。她不在上海。”
“阮小姐呢?”
“不要。”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她好不容易談戀愛,別打擾她旅遊。”
六叔還想說什麼,後座已經沒了迴音。
陸以恩睡過去了。車窗外燈影一段一段掠過他的臉,一下一下照亮他的蒼白。
六叔握著方向盤,遲遲沒有往陸以恩家的方向開。他不敢把這樣的陸以恩送回去。
六叔最終把車開回了自己家。
路上,他給老婆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把臥室床單被套換新的,多墊幾床被子,鋪軟一點。等會兒以恩過來休息。”
電話那頭說:“那晚飯也多做幾個菜。以恩愛吃什麼?”
六叔看了一眼後視鏡,眼眶已經紅了:“別做飯,太吵。你去買點現成的,清淡一點。”
掛了電話,車停在紅燈前。六叔望著前方,眼淚忽然掉了下來。他趕緊用手背擦掉,可擦完一遍,又掉下來一滴。他想起那一年,二十一歲的陸以恩,也是這樣從醫院裡走出來。
六叔不知道這次陸以恩是為什麼去了醫院,但他明白,陸以恩現在這樣,只是回到了那一年,回到了握著奶奶漸漸變涼的手、卻什麼都留不住的那天,回到他曾親眼見過的、那個年輕人失去最後一點依靠的時刻。
陸以恩並不知道自己會被一次醫院陪護擊穿。
他以為那只是醫院,只是病房,只是朋友遇到了難關。他可以像處理任何危機一樣,穩住局面,陪孟綺把最危險的幾天撐過去。
只是,他的意志力可以,身體和記憶卻不可以。
那裡的白牆、燈光、消毒水味,監護儀忽然拔高的報警聲,醫生叫家屬談話的表情,每一樣都帶著舊日的鉤子。它們不會在他清醒t?防備的時候撲上來。它們會繞過他的意志力,繞過他這些年練出來的體面和鎮定,直接扎進身體深處。
他的傷口從來沒有真正長好,只是被時間、身份、教養和他自己強撐出來的體面一層層蓋住。蓋得久了,旁人以為他早就不疼了,他自己也信了。
直到今晚,醫院的門在身後關上,他放鬆了一瞬,所有蟄伏的鉤子全力反撲,將他徹底擊潰。
車開進小區時,陸以恩還睡著。六叔和老婆揹著他上樓都沒有弄醒他。他身量高,平時站在人前總是筆挺,此刻全身的力氣都散了,肩膀沉沉壓下來,像終於把這些年強撐著的骨架交給了別人。要不是呼吸平穩,六叔都要以為他是暈過去了。
睡醒已是晚上九點多了。陸以恩看到陌生的天花板,以為自己是做夢。隨後看到六叔和嬸嬸的臉,他才明白自己在哪兒。
他撐著坐起來:“麻煩你們了。”
六叔坐在旁邊,皺著眉:“少說這種話。”
可這種被照顧的感覺讓他不習慣,甚至讓他難堪。但這一覺睡得倒是真好。
嬸嬸把粥端進來,說:“多少吃兩口再走。”
陸以恩接過碗,低聲說了謝謝,喝了小半碗。胃裡空了太久,熱粥落下去,身體才遲鈍地恢復一點知覺。
他還是要起身離開。六叔留不住,說要送他,被拒絕了。沒幾分鐘的車程,他想自己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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