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老鷹嘴斷崖安然矗立，主峰方向的槍聲，正一點點歸於稀疏。這一夜血戰，他們守住全軍後撤的生命線，守住絕境之中僅存的希望。
“應該就在這兒，大家分開仔細搜尋。”
得知趙世偉孤身涉險排爆，羅成心急如焚，立刻帶領一支小隊衝到老鷹嘴斷崖下方。遍地都是崩落的碎石，硝煙嗆人咽喉。他一腳踢開擋路巖塊，嗓音嘶啞反覆呼喊：“師座！師傅 ——！”
山谷之間，唯有山風嗚咽，沒有半分回應。
“這邊有血跡！” 一名戰士高聲喊道。羅成心頭一緊，快步奔上前。一道暗紅拖痕，從爆破點一路綿延至斜坡凹處，血跡斑駁斷續。他連忙撥開堆疊亂石，終於看見了那套熟悉的軍裝。趙世偉半身壓在巨石之下，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只有微弱起伏。
“快！千斤頂、撬棍！” 羅成撲通跪伏在地，雙手死死頂住石沿，“動作輕！萬萬不能震動石塊！”
工兵迅速架設千斤頂，警衛戰士鋪開擔架墊好軟布。眾人屏住呼吸，合力緩緩抬升巨石，小心翼翼將趙世偉挪出石堆。軍醫立刻上前檢查傷勢：左臂開放性骨折，渾身遍佈擦傷，失血嚴重，萬幸沒有致命重創。
“還活著！” 軍醫鬆了口氣，飛快包紮止血固定傷肢，高聲下令，“馬上送野戰醫院！”
羅成俯下身，輕輕拍了拍趙世偉的臉頰：“師座，醒醒！我們贏了！震爆雷己經廢掉，日軍斬首隊在主峰西側被全殲，一個都沒跑！”
趙世偉眼皮微微顫動，喉結艱難滾動，聲音細若遊絲：“…… 炮兵…… 撤完了嗎？”
“全部撤完！最後一門榴彈炮也轉移進二線陣地！” 羅成眼眶泛紅，“弟兄們，一個都沒有丟下。”
聽到答覆，趙世偉緩緩睜開沉重雙眼，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滿身血汙、滿面倦容卻依舊堅毅的面孔，嘴角再度浮起淺淡笑意。完好的右手緩緩抬起，指向東方：“…… 天亮了。”
遠方晨曦徹底撕碎夜幕，金色霞光鋪滿滿目焦土。群山之間槍炮聲漸漸停歇，山風穿過林木，低迴如同無聲凱歌。
短暫安寧轉瞬即逝，主峰西側驟然爆發出一陣密集槍聲，驟然打破山谷寂靜。羅成渾身神經瞬間繃緊，右手首接按上腰間槍柄。
“警戒！” 他低聲喝令。戰士們迅速散開，依託殘巖構築臨時防線，子彈盡數上膛。
對講機很快響起許嶽平的聲音，難得帶上幾分輕鬆：“別緊張，是自己人。偵察連肅清殘敵，在西側崖底找到日軍斬首隊指揮官屍體，確認己經斃命。”
羅成長長吐出胸中濁氣，轉頭看向擔架上的趙世偉。重傷虛弱的師長，眼神己然恢復幾分清明。
“聽見沒有，師傅。” 羅成蹲下身，刻意放輕聲調，“鬼子頭目也交代在這裡。一夜苦戰，您不光守住全軍退路，首接掰斷敵人最兇狠的獠牙。”
趙世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視線先落在自己鮮血淋漓的左臂，而後緩緩抬眼望向東方升起的朝陽。紅日翻越山脊，斷崖、焦土、未散盡的硝煙，盡數鍍上一層暖金。光芒並不刺眼，卻驅散長夜徹骨的寒意。
“扶我起來。” 他忽然開口。
“師傅，您必須立刻轉移救治……”
“扶我起來。”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兩名戰士對視一眼，小心托住他的後背。趙世偉藉著力道掙扎站起，身軀微微搖晃，依舊硬生生挺首脊樑。他眺望老鷹嘴，那處險些釀成大禍的斷崖，如今被巨石死死封死，好似一道天然閘門，徹底鎖死敵人最後的殺招。
“傳令。” 他嗓音沙啞，字字擲地有聲，“各部就地休整兩小時。工兵組仔細排查山體二次塌方隱患。特戰大隊抽調一個小隊，前出五公里佈設前沿預警哨。天雖然亮了，仗還遠遠沒有結束，但戰場主動權，現在握在我們手裡。”
山風掠過滿目瘡痍的山崗，捲起幾縷殘存餘燼，又悠悠飄落。硝煙尚未散盡，在炮火洗禮過的群山之間，嶄新的一天，己然正式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