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問我，為何唯獨信任你與羅成？”
趙世偉雙目未睜，僅憑許嶽平片刻的沉默遲疑，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聲線平緩通透。“並非只信你們二人。史更新、謝副師長皆是可靠戰友，只是他們駐防點位皆是防線要害，分毫動不得，無法抽身統籌師部核心機密軍務。能全程駐守中樞、可控可託的，唯有你與羅成。”
許嶽平心頭疑慮盡數消散，沉聲道：“屬下定恪盡職守，死守防線、嚴守機密，絕不辜負師座信任與託付！”
趙世偉微微頷首，抬眼望向帳外東方。天際濃雲翻湧，悶雷滾滾掠過山野，轟鳴沉鈍。
他左臂骨折、周身創傷未愈，連日失血透支，早己體力枯竭，卻分毫不敢鬆懈。老鷹嘴的大勝只是表象，內有洩密隱患、外有強敵蟄伏，只要他稍退半步，整條防線便會瞬間崩塌。
他必須撐住，以殘軀為壁壘，做敵軍無法逾越的血肉界碑。
此前趙世偉嚴令封鎖自己重傷臥床、無法站立指揮的訊息，唯恐擾亂軍心、干擾總部研判。但遠征軍總部戰地體系嚴密，依舊從傷員報備、戰力統計細則中察覺異常。午後，一封措辭嚴厲的加急電文首抵88師師部。
許嶽平捧著電文佇立帳外，遲遲不敢入內。他深知這道調令的重量，既是總部對主帥安危的擔憂，也是對戰局失控的審慎防備。
趙世偉半倚擔架，軍衣被冷汗浸透，左臂繃帶反覆滲血、浸染深紅。他無視周身劇痛，單手執筆審閱東線偵察簡報，精準圈畫出三處日軍隱蔽滲透的峽谷要道。
“念。”他頭也未抬，平靜出聲，似早己預判一切。
許嶽平咬牙展讀：“總部令：88師師長趙世偉，戰傷過重、體虛力竭，即刻撤離前線赴後方靜養，師長職務由副師長史更新代理。”
讀完電文，他低聲補充：“師座，史副師長己率預備團駐守龍陵南關，穩住東線第一道屏障，但目前佈防尚未成型、防務未磨合，倉促交接指揮權，恐生致命防線斷層。”
帳外雷聲漸近，暴雨砸落帳頂，噼啪作響。風雨穿簾而入，裹挾刺骨溼冷。趙世偉緩緩擱筆，指尖泛白，沉默良久，低啞卻鏗鏘下令：“回電總部。”
“趙世偉神志清明、尚可理事，全師指揮體系運轉如常。當前龍陵戰局膠著兇險，臨陣易將乃兵家大忌，必亂軍心、毀佈防。懇請收回成命，容我堅守至敵軍主力動向明朗、戰局暫緩。”
他稍頓，落下不容退讓的底線：“若總部執意調我後撤，請委派新任師長攜完整作戰授權親赴前線接任，否則恕末將難以從命。”
許嶽平心頭巨震，深知主帥此舉絕非執拗任性。此刻主帥離陣，剛穩的軍心必潰，血戰換來的戰略視窗期將徹底流失，龍陵東線危在旦夕。他沉聲領命，正要轉身，卻被趙世偉喚住。
“將這份‘磐石’通訊序列異常分析初稿一併呈報。”趙世偉遞出一份寫滿批註的密件，“讓總部看清，我們面對的不只是正面強敵，更是滲透核心的內奸密網。外患未平、內蛀潛伏，絕非換將便能化解危局。”
帳外雨勢滔天，山野硝煙混著雨霧瀰漫，唯有營帳之內燈火灼灼，孤燈映著單薄身影，字字皆是守土初心。
保山馬王屯，遠征軍司令長官部。
作戰會議室氛圍有些沉凝壓抑。衛立煌反覆翻看88師回電，神色複雜，轉頭對參會的宋希濂道：“趙世偉執意留守，此事該如何權衡？”
宋希濂細讀電文，叩桌沉吟片刻，正色道：“鈞座，趙世偉素來沉穩知進退，絕非恃功抗命之輩。他不惜忤逆軍令留守，足見老鷹嘴局勢己到絕境。松山祐三殘部未滅、裝甲部隊逼近，此刻換將，新任主帥不明佈防、不知內患，軍心必崩、防線必潰，前期血戰成果將盡數付諸東流。”
衛立煌緩步踱步窗邊，語氣滿是顧慮：“戰局風險，本部瞭然。可總部調他後撤，絕非不近人情。軍醫多次加急報備，趙世偉左臂粉碎性骨折，周身多處重創，昨夜帶傷通宵指揮十二小時，體力早己透支。”
他沉聲道出全盤考量：“再不後送救治，恐其傷口感染引發敗血症。若他轟然倒在陣中，88師群龍無首，內奸未除、強敵壓境，雙重危局疊加，後果遠比換將更為慘烈。本部既要保戰局，更要保這員良將。”
宋希濂深以為然，目光篤定：“故而不可硬撤，亦不可放任透支。硬撤亂局，放任失將，需折中施策，既予他守局許可權，亦留全軍兜底保險。”
他即刻對參謀下令：“擬令！一、特許趙世偉留守前線指揮，限時七十二小時，待東線敵軍主力動向明朗後，無條件後撤休養；二、任史更新為前線副總指揮，協同統籌防務、分擔作戰壓力；三、調總部作戰處副處長攜‘磐石’系統最高金鑰和軍醫藥物，明日空降老鷹嘴，現場核查通訊洩密、徹查內奸線索。”
衛立煌頷首，補充硬性兜底條款：“再加一條：七十二小時內，趙世偉若出現高熱昏迷、意識模糊、無法簽發作戰指令等情況，無需上報，由史更新即刻全權接管全師指揮權，穩控戰局。”
此令兼顧軍紀人情、平衡戰局安危，既有信任體恤，亦有風險制衡。電令鈐蓋朱印、即刻發往前線，不多時，雨勢漸歇，天幕破開一線微光。
宋希濂遠眺龍陵方向，低聲喃喃：“但願這七十二小時，夠他揪出那根藏在骨縫裡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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