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成無奈,只得迅速帶隊緊隨趙世偉身後,從戰場側翼壓上合圍。殘存日軍早己軍心潰散,卻依舊困獸猶鬥,蜷縮在斷壁殘垣之間,頻頻打出冷槍負隅頑抗。
只是在88師殘餘將士與外圍馳援友軍的內外夾擊之下,這群殘敵早己失去抵抗根基,根本無力招架。到了凌晨五點多點,街巷間最後一批負隅頑抗的日寇,便被盡數肅清,再無半點聲息。
硝煙未散,晨光微熹。
趙世偉獨立在堆滿日軍屍骸的斷牆之上,望著東方天際緩緩泛起的魚肚白,胸腔中積壓數日的濁氣盡數吐出,渾身緊繃的筋骨終於鬆弛下來。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羅成,連日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眼底盛滿劫後餘生的暢快,難得帶著幾分輕快的笑意放聲笑道:“你看!我說的沒錯,這三千精銳鬼子,終究盡數折在了師部這片方寸之地!”
羅成從未見過沉穩持重的趙世偉露出這般略帶孩子氣的嘚瑟模樣,緊繃多日的心絃也隨之鬆動,跟著低笑幾聲。
他抬手狠狠抹過臉頰,滿臉附著的硝煙塵土順著指縫簌簌滑落,連日血戰積攢的壓抑與焦灼一掃而空,只剩下絕境取勝後的鬆弛與釋然。
“師傅料敵如神,羅成徹底心服口服!”他語氣依舊帶著激戰過後的細微顫意,緊握槍械的指節因連日過度用力,泛著一抹不正常的慘白,“這一仗,咱們終究沒砸了88師的金字招牌!自六號接手守城防務,一路死戰到今日天亮,小鬼子輪番衝鋒、日夜猛攻,始終踏不破常德防線。我們守住了城,打贏了!”
趙世偉聞言,臉上的笑意卻緩緩斂去。他縱身從斷牆上躍落地面,抬手輕輕拍了拍羅成的肩膀,目光緩緩掃過滿目狼藉的戰場。
遍地猙獰的彈坑縱橫交錯,斷磚殘瓦散落一地,處處都是貼身肉搏的慘烈痕跡。微涼晨風捲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撲面而來,厚重的肅殺之氣久久不散。
“仗是贏了,可贏得太慘。”趙世偉聲音低沉,眼底覆上一層濃重的悲慟,“咱們剩下的弟兄,還得咬牙撐住。立刻帶人打掃戰場,優先搶救重傷員,務必盡全力多保住幾條性命。”
他望著遍地屍骸,喉間微微發哽,低聲長嘆,“只是不知,這最後一夜的死戰,又折損了多少並肩拼殺的好弟兄。”
第二天,國軍主力第58軍和72軍全部撤離常德,趙世偉他們88師暫時留守常德。
88師師部,一眾將官齊聚屋內,無人言語,只剩滿心沉重。
不多時,一名作戰參謀快步走入,雙手捧著一疊厚厚的報表,鄭重遞至許嶽平面前:“參謀長,各團連夜統計,陣亡弟兄的花名冊己經整理完畢。”
許嶽平低頭望去,那疊花名冊厚重得壓手,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將士姓名,紙頁邊緣沾染著斑駁的泥汙與暗紅血漬,是血戰過後最慘烈的印記,看得人眼眶酸澀發燙。他指尖微微一頓,緩緩接過花名冊,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頁,望著一個個鮮活的名字,半晌沉默無言。
趙世偉佇立一旁,目光死死盯著那疊浸透血淚的花名冊,喉結狠狠滾動數下,本就凝重的臉色愈發陰沉。
死寂蔓延片刻,他才壓下心底翻湧的悲慟,啞著嗓子沉聲問道:“最終統計資料出來了嗎?這整場守城血戰,咱們88師,到底折了多少弟兄?”
參謀聞言,眼眶瞬間通紅,強忍心底的酸澀,敬了一個姿態歪斜、滿是疲憊的軍禮,嗓音沙啞粗糙,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
“回師長、參謀長,初步清點核對完畢。我88師最初入城守城共計八千二百餘名將士,經連日日夜死戰、浴血死守,如今還能站立持械、上陣殺敵的弟兄,己不足西千人。”
縱然眾人連日身處煉獄戰場,早己做好傷亡慘重的心理準備,可當真真切切聽到這個數字,屋內眾人依舊渾身一震。
空氣驟然凝固,沉悶的氣息籠罩整間屋子,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滯澀,讓人胸口發悶。許嶽平攥緊花名冊的指節層層泛白,指腹反覆蹭過帶血的紙邊,良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沙啞悲涼的嘆息。
趙世偉側身轉頭,望向窗外透亮的晨光。
朝陽灑落,鋪滿殘破的街巷與斑駁的城磚,卻照不進屋內的悲慟,暖不了眾人冰涼的心底。八千兒郎,半數埋骨常德城下,人人稱頌的勝利,從來不是憑空而來,是數千將士用血肉之軀、鮮活性命硬生生堆砌而成。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收斂眼底的赤紅,聲音繃得緊實而堅定,沉聲下達命令:“傳令全軍,所有重傷、輕傷弟兄一律優先轉送後方補給站救治,不惜一切代價搶救傷員。所有陣亡將士遺體,全部統一收攏至城西空場妥善安置。待戰事徹底平息,我們逐一為忠魂立碑,好生安葬,絕不讓任何一位弟兄曝屍荒野、無冢可歸。”
許嶽平重重點頭,將沉甸甸的花名冊輕輕放置在桌案之上,抬眼對著參謀沉聲吩咐:“你即刻下去傳令,各團迅速清點槍械、彈藥、物資裝備,安排弟兄們輪換休整、就地戒備。鬼子主力雖己潰敗逃竄,但殘敵未清,局勢未定,萬萬不可鬆懈,謹防敵軍反撲。”
參謀鄭重應聲,敬禮轉身退出師部。房門開合之間,湧入的微風輕輕拂動桌角的花名冊,紙頁微微翻動,一個個工整又肅穆的名字,無聲訴說著這場守城血戰的悲壯與慘烈。
當日傍晚,戰區兩道加急電報接連傳入88師師部,陳誠、薛嶽雙雙發來慰問嘉獎電文,字句懇切,盛讚88師死守孤城、浴血破敵的赫赫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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