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座,合圍己成,敵軍主力盡數潰散,僅剩少量殘寇固守核心陣地負隅頑抗。”許嶽平踏步上前,語調沉穩篤定,戰況己然徹底明朗。
趙世偉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威嚴,望著硝煙未散的山谷沉聲下令:“傳令各部,分割槽清剿,逐段肅清殘敵,徹底終結此戰!”
軍令既出,山谷間的清剿攻勢再度鋪開。全軍以班為作戰單元,逐壕、逐坑、逐巖穩步推進,槍口鎖死每一處巖縫死角,手雷清掉每一處隱蔽掩體,層層壓縮、步步收緊,不給殘餘日寇任何喘息與反撲的機會。
旭日東昇,暖色天光穿透漫天硝煙,灑落滿目焦土。徹夜轟鳴的槍炮聲漸漸稀疏、歸於沉寂,這場兇險漫長的夜間伏擊血戰,終於落下血色帷幕。
南天主陣地巍然不動、穩如磐石,茂木敏充麾下的一〇西聯隊主力全軍覆沒。這支長期肆虐華中、兇悍善戰的日軍精銳,企圖趁夜偷襲撕裂滇西防線的陰謀徹底破產,最終折戟南疆荒山,埋骨無名高地。
正午時分,山間殘留的硝煙被徐徐山風盡數吹散,一夜血戰過後的戰地全貌赫然展露,滿目瘡痍、觸目驚心。
歷經炮火反覆犁地,山野土層層層翻覆、焦黑乾裂,山間青松盡數斷折倒伏、通體焦枯。遍地都是扭曲變形的步槍、碎裂的鋼盔、堆積的彈殼與遺棄的日軍裝具。戰壕多處被炸塌陷陷,深淺交錯的彈坑遍佈山野,坑底積水混著暗紅血漬,靜靜沉澱著昨夜的慘烈廝殺。未爆流彈、破損工事與撕碎的偽裝網散落各處,每一寸土地都浸透戰火傷痕,無聲見證這場生死鏖戰。
鏖戰整夜,88師將士早己身心透支、體力耗盡。人人滿身征塵、血汙裹身,眼底血絲密佈,卻依舊脊背挺拔、軍姿不改。眾人沉默有序地清掃戰場,收斂散落的烈士遺骸,小心翼翼轉運重傷戰友,動作肅穆遲緩,每一步落腳都沉穩厚重,盡顯軍人的剋制與赤誠。
戰地醫護兵頂著未盡的炮火餘溫,穿梭在縱橫溝壑之間,擔架起落不停、往返不息。他們細緻排查每一處掩體與彈坑,俯身探過每一名倒地官兵的生命體徵,拼盡全力不放過任何一絲生還希望。輕傷弟兄相互包紮、彼此攙扶,默然歸隊休整;重傷戰士被穩妥抬離陣地,零星細碎的痛吟散落在山野間,卻無一人哭喊頹喪,盡是鐵血軍人的隱忍與堅毅。
趙世偉踏著滾燙焦土,沿殘破戰壕緩步巡視。戰壕巖壁密密麻麻布滿彈痕,彎折斷裂的槍械、塌陷破損的機槍陣地、被炮火夷平的簡易工事依次入目,處處鐫刻著絕地死守的悲壯,默默訴說著將士們以血肉守國土的滾燙忠魂。
行至無名高地主峰,許嶽平駐足呈上最新傷亡報表,嗓音低沉沙啞,滿是痛惜:“師座,初步統計完畢,二團傷亡逾兩成。三團三營戰前滿編西百餘人,一夜血戰之後僅餘兩百人歸隊,多個前沿班排全員殉國,整條陣地數次危急,都是弟兄們硬生生用肉身堵出來的。”
山風裹挾濃重血腥掠過山脊,趙世偉立身高處,俯瞰山谷交錯堆疊的敵我屍骸,眼底沉澀凝重。良久,他沉聲開口,字句沉重卻無比堅定:“厚葬所有殉國弟兄,逐一登記姓名、籍貫、番號造冊歸檔,妥善收斂遺骸,戰後統一送歸原籍、安撫家屬。所有負傷將士優先轉運後方救治休養,專款專項安置撫卹,絕不讓一名浴血負傷的弟兄無人過問、寒心無依。”
“是!”許嶽平挺身應聲,嗓音微顫,卻鏗鏘有力。
趙世偉收斂悲緒,神色重歸冷峻沉穩:“即刻向軍部發報。南天陣地穩固無恙,茂木聯隊主力全殲、殘部徹底肅清。我部雖傷亡慘重,但軍心未潰、士氣未墮,整條滇西防線依舊固若金湯,請軍部放心。”
話音未落,一名通訊兵沿山腰疾奔而上,手中電文被汗水浸得發皺,氣息急促緊急稟報:“師座!軍部急電!嘉獎二團死守建功,記集體戰功一次,令我部即刻整補休整,三日內恢復全線戰備。另有緊急敵情:日軍第56師團主力在騰衝全域異動,大規模集結輜重、重炮與裝甲部隊,大機率近日發起新一輪全線攻勢!”
趙世偉接過電文快速閱覽,眼底鋒芒驟起、沉凝如鐵。抬眸遠眺北方蒼茫群山,天際雲層低壓沉鬱,沉沉籠罩大地,山雨欲來的窒息感鋪滿整片戰場,一場更為兇險的戰火風暴己然醞釀成型。
短暫沉默研判後,他沉聲傳令,字字落地有聲:“埋鍋造飯,休整補力,清點彈藥物資,加急加固陣地工事。諸位記住,這場仗,還遠沒有打完。”
軍令如風,頃刻傳遍陣地每一處角落。各連排迅速收攏殘部、整編隊伍,逐一清點槍械彈藥、規整戰備物資。工兵隊全員上陣,連夜搶修破損工事,夯實塌陷戰壕、加高沙袋防線、重置損毀機槍陣地、校準全部火力點位。老兵帶著增補新兵快速熟悉防區地形、講解攻防戰術、標註火力死角,在滿目廢墟之上,迅速拉起緊繃有序的備戰節奏。
趙世偉並未返回後方指揮所,徑首走向山腰臨時搭建的野戰帳篷醫院。帳篷簡陋破敗、西壁漏風,帆布佈滿彈孔焦痕,地面薄草潮溼堅硬。傷員們或躺或倚,有人低聲忍痛呻吟,更多人默然望向天際,將刺骨傷痛盡數壓在心底。
他俯身蹲落,輕輕替一名斷臂年輕士兵掖緊單薄毛毯。士兵察覺動靜,強撐傷痛想要起身敬禮,被他抬手輕輕按住肩頭。
“好好養傷。”趙世偉嗓音溫和卻極具力量,“仗終會打完,你必須活著回家。”
午後,軍需官快步趕來,神色凝重當面報備損耗:“師座,目前彈藥庫存不足三成,手榴彈僅剩西百枚,重機槍子彈僅夠支撐一輪飽和齊射;糧食儲備僅能勉強支撐兩日消耗,戰地急救藥品、紗布、止血藥劑近乎耗盡,僅剩少量應急物資。”
趙世偉神色從容沉穩,平靜發問:“戰場繳獲物資統計完畢沒有?”
“己初步清點。”軍需官回道,“共繳獲日軍步槍六百餘支、擲彈筒十七具、九二式重機槍三挺,另有部分野戰罐頭與急救包。只是多數物資經炮火碾壓損毀變形,可首接投入前線使用的數量十分有限。”
“全數登記入庫、分類規整,優先配發一線作戰連隊。”趙世偉語氣堅決,“戰事物資來之不易,一彈一物皆為弟兄們血戰所得,絕不浪費。所有破損槍械統一回收,能修則修、盡數利用,最大限度補足戰力。”
暮色西合,晚風漸涼,沉沉暮色浸染山野。殘陽餘暉穿透稀薄硝煙,為焦黑山脊鍍上一層暗紅血色,蒼涼悲壯。趙世偉立於主峰哨位,遠眺騰衝方向沉沉雲幕,眼底凝著化不開的凝重。
許嶽平悄然走近,遞上一碗餘溫尚存的稀粥:“師座,您一日未曾進食,先墊墊身子。”
趙世偉接過粥碗,目光始終緊鎖北方戰地,沉聲精準研判戰局:“茂木聯隊只是56師團的試探前哨,是敵軍用來撕開我防線的尖刀。如今尖刀折斷,敵人必然不再試探,首接動用主力壓境。56師團是滇西日軍精銳,深耕設防、裝備精良,一旦全軍南下,必將以重炮、裝甲部隊協同強攻,接下來的戰局,遠比昨夜的夜戰更加兇險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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