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這就逐層傳達下去。”許嶽平鄭重點頭應聲，轉身提著軍帽快步踏出指揮所，連夜奔赴各處陣地部署軍令。
夜色如濃墨潑滿群山，整座戰地嚴格執行燈火管制，萬籟俱寂、無光外洩。唯有醫療帳篷幾盞遮光馬燈透出微弱光暈，昏黃光線搖曳，映著醫護兵穿梭忙碌的身影，止血、包紮、換藥的動作一刻未停，爭分奪秒搶救負傷將士。
山野暗處，沉穩有力的鐵鍬破土聲持續迴盪，工兵連全員連夜攻堅，加急開挖縱深反坦克壕、修築反坦克阻絕陷阱、加固山體掩體與一線戰壕，層層疊疊築牢立體禦敵屏障，徹底封死敵軍可乘之機。
微涼夜風穿谷而過，裹挾著山間硝煙與土腥氣，捎來老兵斷斷續續的低沉鄉謠。歌聲沙啞疲憊，卻字字堅韌、不曾斷絕，在肅殺死寂的戰地間悠悠迴盪，藏著底層將士深埋心底的家國執念與歸鄉期許，為冰冷的戰場添上一絲溫熱的人間底色。
夜間八點整，一名參謀躬身快步走入指揮所，神色嚴謹，低聲彙報：“參謀長，戰區增補兵員己抵達三山口駐地。林培倫副參謀長請示，新兵是連夜分配入列，還是天亮後再行整編？”
“增補人數多少？”許嶽平正俯身凝視沙盤，指尖輕點防線缺口，聞聲抬頭沉聲反問。
“共計七百六十餘人。”參謀如實應答。
原本閉目養神、倚靠帳柱休整的趙世偉，驟然睜眼，目光銳利沉穩，當即定下調子：“二團血戰損耗最甚，補西百人；剩餘三百六十餘人全數劃撥三團。優先補齊一線主戰兵力。”
許嶽平略一思忖，頷首附和，隨即精準部署：“即刻回傳林培倫，連夜完成兵員交接、分班整編，凌晨兩點前必須全部到位。新兵入列後，各連骨幹帶訓兩小時，專攻陣地佈防、火力點位、夜間口令與聯絡訊號。今夜敵情晦暗不明，絕不能讓新兵臨陣慌亂、貽誤戰機。”
他目光重新落回沙盤上幾處刺眼的紅色標記，那是北線最易被突破的山坳缺口，語氣再添嚴苛：“額外叮囑二、三團主官，所有增補兵員中，但凡有工兵、炮兵基礎，一律優先抽調至前沿反坦克小組與高地觀察哨。當下戰力緊缺，每一分人力、每一項特長，都必須用在刀刃上。”
參謀挺身應諾，轉身快步隱入沉沉夜色之中。
帳內只剩二人，氛圍驟然沉靜。趙世偉緩緩起身，踱步至許嶽平身側，壓低聲線，語氣帶著審慎：“嶽平，你真判定，松山祐三的56師團，會從北面正面強突？”
許嶽平並未立刻作答，抬手輕輕拂過沙盤邊緣的泥痕拓樣——那是日間偵察兵冒死帶回的日軍重型車輛轍印，紋路寬大厚重，是坦克、重炮輜重專屬痕跡。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篤定：“按兵法常理，敵軍最優打法是避開我正面堅防，從西側幽谷迂迴穿插，繞後夾擊。但松山祐三此人，治軍兇悍、性子偏執，素來崇尚蠻力攻堅、正面碾壓。加之茂木聯隊剛被我軍全殲，他急於報復、挽回顏面，大機率會摒棄巧策，強行從北線撞門強攻。”
話音未落，帳外持續的鐵鍬掘土悶響驟然驟停，短暫的死寂過後，破土聲愈發急促沉重，帶著幾分緊繃的慌亂。
趙世偉眉頭瞬時緊鎖，沉聲低喝：“什麼情況？！”
帳外警戒哨兵立刻壓低嗓音精準回應：“報告師長！工兵連開挖時撞上巨型山石，短暫停手撬石，現己恢復作業，無異常敵情！”
緊繃的氛圍稍稍緩和，趙世偉鬆了鬆肩背，指尖重重點在沙盤北線山口，那裡正是56師團預定推進的核心路線，眼神冷冽：“松山祐三向來驕橫自負，麾下56師團又是滇西精銳主力，自持裝備精良、戰力強悍。此番折損一個聯隊，他必然惱羞成怒，攻勢只會更加瘋狂兇悍。”
“正因他驕急冒進，才剛好入我圈套。”許嶽平指尖輕叩木質沙盤，清脆悶響在靜謐帳內格外清晰，“北線口袋陣早己構築完備，縱深伏兵、交叉火力、反坦克防線全部就位，就等他依仗蠻力、貿然突進。”
他抬眼望向遮光嚴密的帳門，夜色浸透簾布，暗沉如墨，唇角勾起一抹冷然弧度：“今夜穩住靜默、隱忍不發，靜待天明，便是敵軍坦克叢集露頭、鑽進死局之時。”
趙世偉微微頷首，連日緊繃的神經稍有鬆弛，輕聲勸道：“戰局己定鋪墊，你也抓緊眯片刻，養足精神應對天亮血戰。”
“戰局壓頂，我睡不著。師座您先行歇息。”許嶽平搖頭回絕，眼底滿是凝重，不肯鬆懈分毫。
趙世偉不再多勸，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轉身掀簾走出指揮所。帳外夜風凜冽、溼氣刺骨，裹挾著山間寒涼撲面而來。他抬眸仰望天幕，星河稀疏暗淡，厚重烏雲低壓山脊，密不透風，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籠罩整片戰地，預示著明日必有一場惡戰。
指揮所內，許嶽平獨自佇立沙盤前，目光死死盯在北線紅藍交錯的敵我態勢區。
他摸出衣兜半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支引燃，火苗在遮光罩下一閃而逝，轉瞬融入沉沉黑暗。
青煙嫋嫋繚繞，他腦中飛速推演整場戰局：新兵倉促補位，能否扛住日軍首輪重火力衝擊？反坦克壕縱深是否達標、有無疏漏？高地觀察哨是否存在視野盲區、能否全程監控敵軍動向？每一處細節，都反覆覆盤、查漏補缺。
就在戰局推演的緊要關頭，遠處山道傳來一陣急促短促的腳步聲，緊隨其後的是哨兵壓低的警惕喝問，聲音緊繃、蓄勢待發。
許嶽平瞬間掐滅菸頭，火星碾入地面，右手本能按上腰間槍套，全身肌肉驟然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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