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的空氣,凝重且壓抑,瀰漫著濃烈的藥苦味。
信王朱由檢死死地低著頭,跪在金磚上,將自己那張因為極度不甘與隱秘野望而微微扭曲的臉龐,徹底埋在昏暗的陰影之中。
老七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屠龍術”,確實深深地震撼了他。但在那短暫的戰慄之後,一股極其狂熱的希望,猶如在暗夜中滋生的野草,瞬間席捲了朱由檢的全身!
他在心底瘋狂地推演著,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微微急促起來。
慌什麼?我到底在慌什麼?!
就算老七的計劃再怎麼精妙絕倫,就算皇兄現在被這套說辭打動,在心裡偏向了他……可那又怎樣?!
朱由檢死死地咬著牙,腦海中浮現出大明朝兩百多年的《皇明祖訓》和宗法禮制,那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氣,也是他自認為能夠絕地翻盤的終極底牌!
皇兄沒有子嗣,這大統之位,自然要由兄弟來繼承。可是,自古以來,兄終弟及,長幼有序!
我朱由檢,是光宗皇帝的皇五子!而你朱由樣,不過是皇七子!在宗法禮制上,我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只要我活著,這大明的龍椅,你一個老七,憑什麼越過我這個老五去坐?!
朱由檢那雙隱藏在袖袍裡的手,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出汗。他彷彿己經看到了自己反敗為勝的曙光。
老七啊老七,你終究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以為在這乾清宮裡,靠著幾句狠話哄得皇兄開心,你就能坐穩那把龍椅了?
這大明的天下,終究是文臣的天下!只要我今日能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這乾清宮,只要我能把皇兄“病重昏聵”的訊息傳遞給東林黨的那些魁首,滿朝的袞袞諸公,全都會站在我這一邊!
他們會引經據典,用祖宗家法把你“皇太弟”的名分徹底砸得粉碎!只要拉攏到文臣的支援,我就有機會!一次弄不死你,大不了登基之後,我再找藉口弄死你一次!這天下,終究是我朱由檢的!
這一刻,這位將隱忍刻在骨子裡的信王,把所有的野心和殺意都死死地壓在了心底。他在等,等皇兄駕崩,等離開這座大殿,就是他翻盤的時刻。
然而。
朱由檢自以為隱藏得天衣無縫的竊國野望,在擁有兩世記憶、兩世為人、剛剛從屍山血海中趟出來的朱由樣面前,卻如同黑夜裡的燭火一樣清晰!
朱由樣居高臨下地站著,眼角的餘光平靜地瞥著跪在地上、肩膀因為強忍情緒而微微起伏的信王,心底發出了一聲極度冷酷的嗤笑。
五哥,你是不是在想“兄終弟及”?是不是在盤算著出去拉攏文官集團來翻盤?
朱由樣太清楚這紫禁城的殘酷了。
他知道,這宮裡從來就沒有真正的秘密!從灑掃的太監到宮女,到處都是文官集團的眼線。不然,正值壯年的皇兄怎麼會莫名其妙地落水?怎麼會連個風寒都治不好,硬生生拖成了絕症?!
“今天這乾清宮內發生的一切,本王剛才丟擲的‘屠龍之策’……如果五哥走出了這扇門,不出半個時辰,這些風聲就會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各個朝廷大員的府邸!”
朱由樣在心底冷冷地盤算著。
一旦文官集團知道天啟要傳位給自己,絕對會狗急跳牆,擁立信王,到時候就是一場席捲大明的腥風血雨。
所以,絕對不能讓五哥離開乾清宮半步!必須先下手為強!
朱由樣的眼神深處,一抹凌厲的殺機一閃而逝。如果按照他前世的脾氣,或者他剛才殺透朱雀大街的暴戾,他現在有一萬種理由,首接讓外面的錦衣衛衝進來,把這個心懷叵測的五哥強行拿下幽禁!
但是,他不能。
朱由樣的目光,緩緩落在了龍榻上的天啟皇帝身上。
此刻的朱由校,己經虛弱到了連抬起手指都費勁的地步。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渾濁眼眸,正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兩個弟弟。那眼神中,沒有帝王的威嚴,也沒有對那些算計的憤怒,只有一種極其深沉、極其複雜的……眷戀與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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