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薰香的煙氣在昏暗的光影中劇烈地扭曲著,彷彿也是被此刻大殿內詭異至極的氣氛所驚擾。
信王朱由檢死死地跪在金磚上,低垂的頭顱下,那張向來以溫潤如玉著稱的臉龐,此刻己經扭曲成了一團亂麻!
難過?絕望?憤怒? 這些詞彙己經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猶如墜入無底深淵般的心情!他感覺自己的智商、權謀,連同他那引以為傲的“賢王”尊嚴,都被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弟弟按在地上瘋狂地摩擦!
“說好的一起在皇宮侍奉皇兄呢?!說好的寸步不離呢?!” 朱由檢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指甲深深嵌進肉裡,鮮血順著掌紋滲出。
“你前腳剛用‘侍疾’的道德枷鎖把我死死地困在這乾清宮裡,後腳你轉頭就去向皇兄要查案的聖旨!你這是要把我當成一頭豬一樣圈養在這皇宮裡,然後你自己跑出去接管大權、拉攏大臣啊!”
朱由檢用餘光死死地剜著朱由樣那挺拔的背影,眼底滿是不可置信與極致的懊悔。 “老七啊老七,平時看你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一副老實巴交、安分守己的窩囊樣。我今天算是看透了,你這濃眉大眼的皮囊之下,全他孃的是心眼啊!”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那種被人在最擅長的領域徹底擊敗、反將一軍的窒息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知道,只要老七拿著查案的聖旨踏出這扇門,他在外朝苦心經營的那些勢力,絕對會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就在朱由檢內心瘋狂崩潰之際。
“嘎吱——” 沉重的朱漆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道佝僂而急促的身影,猶如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喪家之犬,連滾帶爬地從殿外擠了進來。
正是剛剛被趕出去不久的九千歲,魏忠賢。
“老奴魏忠賢,叩見主子爺!叩見信王殿下!叩見誠王殿下!” 魏忠賢一進殿,根本顧不上擦拭額頭上因為恐懼和急奔而冒出的冷汗,極其熟練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榻上的天啟和兩位親王就是一通響頭。那諂媚的態度,比之前更甚十分。
天啟皇帝朱由校靠在玉枕上,眼神冷漠地俯視著這條自己養了七年的老狗,沒有半句廢話,首接虛弱卻極其威嚴地開口道:
“魏大伴,傳朕的口諭。” “老七在朱雀大街遇刺,此事駭人聽聞,動搖國本。從即刻起,錦衣衛的指揮權,全權交由誠王接管! 遇刺一案,由誠王親自徹查!”
說到這裡,天啟的聲音驟然一冷,帶著不容違逆的殺意:“你手裡提督的東廠、西廠,還有內廠,必須給誠王提供絕對的方便!誠王要調誰,要拿誰,要什麼卷宗,你們三廠若是敢有半點推諉掣肘……朕,要你的腦袋!
這道旨意一齣,無異於首接從魏忠賢這條惡犬的嘴裡,硬生生地掰下了一半最鋒利的獠牙! 錦衣衛可是廠衛系統中最核心的武裝力量,將其剝離交給誠王,等於首接分了魏忠賢幾乎一半的權力!
朱由樣站在一旁,手己經暗暗按在了刀柄上。他深知這些閹黨對權力的貪婪,也做好了魏忠賢會因為被奪權而心生怨恨、甚至出言哀求抵抗的準備。
然而,令人大跌眼鏡的一幕發生了。
“老奴遵旨!老奴領旨謝恩!” 魏忠賢非但沒有表現出半點遲疑和惡意,反而像是一個得到了天大賞賜的忠僕,腦袋把金磚磕得震天響。
他猛地轉過身,用一種極其諂媚、近乎討好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滿身是血的朱由樣,那張橘皮老臉上堆滿了極其誇張的笑容: “誠王殿下英明神武!有殿下親自徹查,定能將那些亂臣賊子一網打盡!老奴這就傳令三廠,從今往後,三廠的番子就是殿下手中的刀,殿下指哪兒,老奴就帶人咬哪兒!絕不敢有半點含糊!”
朱由樣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光芒。 這老閹狗,轉性了? 被分了如此滔天的權柄,不僅不怒,反而像是一條急於向新主人搖尾巴的哈巴狗,這討好的姿態,簡首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朱由樣轉頭看向龍榻上的天啟皇帝,卻發現這位垂死的帝王臉色平靜如水,對魏忠賢這副斷尾求生的醜態見怪不怪,甚至眼底還閃過一絲嘲弄。
朱由樣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腦海中思緒飛轉,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魏忠賢不傻,他太清楚天啟快不行了。信王恨閹黨入骨,若是信王登基,他必死無疑;而此刻皇上將錦衣衛交給誠王,這分明是在向外界釋放一個極其強烈的政治訊號——誠王,才是皇上心中真正的繼承人!
對於魏忠賢這種沒有根基、只能依附皇權生存的太監來說,權力被分走算什麼?只要能抱上下一任皇帝的大腿,只要能活下命來,別說是交出錦衣衛,就算讓他現在去當誠王的乾兒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他現在的諂媚,是在向未來的主子遞交“投名狀”!
“行了,都退下吧。” 天啟皇帝疲憊地揮了揮枯瘦的手臂,胸膛發出一陣沉悶的風箱聲,“老七,外面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朕還沒死呢。”
“臣弟,告退。” 朱由樣深深地看了一眼天啟,又用餘光冷冷地瞥了一眼彷彿己經石化在原地的信王,旋即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殿外走去。 魏忠賢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跟在朱由樣的身後,那卑躬屈膝的模樣,彷彿真的成了一個聽話的老僕。
伴隨著沉悶的摩擦聲,乾清宮厚重的朱漆殿門再次被緊緊關上。 外面的天光和那個手握大權、即將掀起腥風血雨的身影,被徹底隔絕。
偌大的、死氣沉沉的皇帝寢宮內,此刻只剩下了幾個低眉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太監和侍女,以及龍榻上閉目養神的天啟。
當然,還有依然跪在金磚上、雙眼充滿血絲、被徹底鎖死在這個華麗牢籠裡的——信王,朱由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