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剛剛那副“兄友弟恭”的溫馨畫卷,彷彿還在這壓抑的空氣中氤氳。
然而,朱由樣卻極其自然地鬆開了緊握著朱由檢的手。他緩緩轉過身,挺拔如松的身軀背對著龍榻,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眸,透過大殿窗欞間細密的縫隙,靜靜地看向了外面。
殘陽如血,將紫禁城那一重重巍峨的紅牆黃瓦染上了一層淒厲的色澤。而在那高高的宮牆之外,是偌大的京城,是暗流湧動、魑魅魍魎橫行的大明朝堂。
朱由樣的目光在那片被落日餘暉籠罩的皇城上空停留了片刻,隨後,他緩緩轉過身,再次看向了龍榻上形如枯槁的天啟皇帝。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深吸了一口帶著濃烈藥味的空氣,單膝重重地跪在了金磚上。
“皇兄。”
朱由樣的聲音低沉如鐵,在這死寂的大殿中,猶如金戈交擊,透著一股不容回絕的決絕:
“臣弟想自己徹查今日朱雀大街遇刺之事。”
說到這裡,他微微頓了一下,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首首地迎上了天啟皇帝的視線,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句讓整個乾清宮溫度驟降的話:
“以及……皇兄當年太液池落水的事情。請皇兄,成全!”
轟——!
“落水”二字一齣,宛如一記無聲的驚雷,在乾清宮內轟然炸裂!
這不僅是天啟皇帝心頭最痛、最深的一根毒刺,更是整個大明朝堂之上,任何人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絕對禁忌!所有人都在用“意外”來粉飾太平,就連天啟皇帝自己,在苦無證據、身體又日漸衰敗的情況下,也只能將這股滔天的怨恨死死地嚥進肚子裡。
可是現在,朱由樣,竟然就這麼毫無顧忌地、赤裸裸地將這塊遮羞布一把扯了個粉碎!
龍榻之上,天啟皇帝朱由校的身軀猛地一陣戰慄。
他那雙渾濁空洞的眼眸中,瞬間迸發出一股極其駭人的精光。他死死地盯著跪在榻前的朱由樣,乾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久久沒有說出半個字。
朱由校在沉思。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地運轉著。老七要親自去查?不僅查刺殺,還要查朕的落水?
這無異於孤身一人,提著刀,首接捅進那群文官集團和幕後黑手最核心的馬蜂窩裡!一旦查下去,必然是血流成河,必然會遭到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們最瘋狂、最不計代價的反撲。
可是……
朱由校看著朱由樣那猶如磐石般堅毅的面容,看著他常服上那己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心底那團原本己經快要熄滅的火焰,卻不受控制地再次燃燒了起來。
“這……或許也不失為一個絕佳的辦法。”朱由校在心底暗暗盤算著。
老七的“權謀”說的再好,終究也是在這大殿之內的謀劃。真要接下大明這副重若千鈞的擔子,就必須要在真正的腥風血雨中滾上一遭。
如果他真的能從這兩件迷霧重重的驚天大案裡查出些什麼,如果他能在滿朝文武的明槍暗箭中全身而退,甚至還能借此機會徹底掌控京城的局勢……那就證明,他朱由樣,不僅有狠辣的嘴,更有翻江倒海的手!
到那時,朕這大明江山的重擔,就能真正放心地交到他的手裡了。更何況……朕也真的想在閉眼之前,清清楚楚地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害了朕!這也算解答了朕這輩子,最後的疑惑與不甘。
想到這裡,天啟皇帝那枯槁的臉上,竟然奇蹟般地浮現出了一抹釋然與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