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無底的深淵，濃稠得化不開。狂風在紫禁城的紅牆黃瓦間瘋狂地嘶吼著、撞擊著，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悲鳴。
養心殿西暖閣內，卻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幾盆半人高的錯金獸首銅爐裡，上好的無煙銀絲炭燒得通紅。偶爾爆出的一聲“剝啄”輕響，都會在這空曠壓抑的暖閣內被無限放大，勉強撕裂著這沉重到令人連心臟都要停止跳動的帝王威壓。
朱由樣沒有去龍榻上安歇。他手中舉著一盞精緻的琉璃防風燈，高大挺拔的身軀猶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黑色鐵塔，靜靜地佇立在那幅佔據了整整一面牆壁的《大明版圖》前。昏黃的燈光打在他那張猶如刀削斧鑿般的英俊側臉上，一半隱入黑暗，一半亮如白晝，宛如一尊掌控生殺大權的修羅神祇。
他的目光，從北方的白山黑水，一路南下，掠過中原的千里餓殍、江淮的錦繡山河，最終，死死地定格在了大明那條綿延漫長、卻被祖宗之法強行封閉的海岸線上。
江浙、福建、廣東……
“劉若愚。”
朱由樣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彷彿從千年古墓中飄蕩出來的幽冷。這聲音在空曠的暖閣內迴盪，讓周遭的空氣似乎都瞬間凝結成了冰霜。
“奴……奴婢在！”
一首縮在陰影裡、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劉若愚，渾身猛地打了個極其劇烈的激靈。他趕緊躬著身子，猶如一隻受驚的鵪鶉，邁著細碎的步子趨前，卻不敢抬頭看皇帝哪怕一眼。
“你看這海。”
朱由樣緩緩舉高了手中的琉璃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地圖上那片廣袤蔚藍的區域。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度譏諷、又極其蒼涼的冷笑，那笑容裡藏著跨越百年的憤懣：
“成祖永樂年間，三寶太監鄭和，率領著咱們大明兩百多艘遮天蔽日的無敵寶船，七下西洋！那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霸氣？西洋諸國，無不望風而降，萬國來朝，西海賓服！那時的海洋，是我大明的內湖！”
“可是現在呢？！”
朱由樣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狠狠地一戳，指關節因為極度的用力而瞬間泛白，彷彿要將那硬木板戳出一個血窟窿來：
“永樂的寶船早就沒了！爛在了歷史的泥坑裡！連當年造船的絕密圖紙、航海的針路海圖，都被兵部車駕司那個叫劉大夏的偽君子，以一句輕飄飄的‘勞民傷財’，付之一炬！燒得乾乾淨淨！”
“主子爺息怒啊……”
劉若愚嚇得“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金磚上，額頭死死地貼著地面，渾身抖如篩糠。他不知道皇上為何會在這樣一個風雪交加的深夜，突然提起這樁百年前的舊事，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皇上身上正散發著一種要把整個天下、整個文官集團都撕成碎片的恐怖殺意。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
朱由樣猛地轉過身，大紅色的常服在燭火的映照下猶如一團熊熊燃燒的怒火。他一步步逼近劉若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太監，聲音猶如九天驚雷，震得暖閣嗡嗡作響：
“他們口口聲聲說下西洋是勞民傷財！口口聲聲拿‘祖宗海禁’的大帽子來壓著朝廷！可背地裡呢？！”
“你真當這海禁，禁住了全天下的人嗎？！錯！大錯特錯！它禁住的，只是那些連飯都吃不飽、只能靠下海打漁為生的沿海窮苦百姓！它禁住的，是大明朝廷的國庫進項！”
朱由樣猶如一頭髮怒的雄獅，強大的帝王威壓猶如實質般，泰山壓頂般壓得劉若愚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看看江浙、看看福建、看看廣東！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江南士族、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大員，他們哪一家、哪一姓，在沿海沒有自己的私家深水港？！哪一家沒有成百上千條武裝到牙齒的走私海船？！”
“那些所謂的倭寇、海盜，有幾個是真正的真倭？！還不都是那些世家大族養在海上的惡狗！他們把大明最頂級的絲綢、瓷器、茶葉，成船成船地走私出海，賣給紅毛番、賣給弗朗機人，換回來堆積如山、幾千萬上億兩的白銀！”
“那些江南的豪商賺得盆滿缽滿，富可敵國！朝中給他們撐開保護傘的大臣，更是窮奢極欲，連家裡的夜壺都是純金打造的！”
朱由樣一腳踹翻了旁邊的一個極其名貴的紫檀木繡墩，發出“砰”的一聲沉悶巨響，碎裂的木茬飛濺：
“唯獨朕！唯獨這大明的朝廷！窮得叮噹響！窮得連給九邊將士發軍餉、買幾把沒生鏽的刀都拿不出錢來！朕這個大明皇帝，當得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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