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樣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看著窗外那吞噬一切的風雪，彷彿看到了無數在飢餓與嚴寒中絕望掙扎的枯瘦身影。
“老百姓種一畝地，交了皇糧，交了地租，還要應付那些貪官汙吏、胥吏衙役的層層盤剝。遇到小冰河期的極寒，遇到連年的大旱、蝗災，地裡顆粒無收！可那些地主老財不但不減免一分一毫的租子，反而趁機兼併土地，逼著老百姓賣兒鬻女，逼著他們家破人亡！”
“劉若愚，你是個讀過書、識得字的太監，你告訴朕。”朱由樣猛地轉過頭，那雙深淵般的眸子裡，閃爍著令人心悸的血紅色光芒，“歷朝歷代，天底下的農民，有過像我大明百姓這麼苦、這麼慘的嗎？！”
“奴婢……奴婢不知啊……”劉若愚顫抖著回答，牙齒瘋狂地打架，發出咯咯的聲響。
“朕知道。”
朱由樣苦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無奈、悲憤與深深的自嘲：“這大明的百姓，是天底下最好、最溫順、最能忍耐的老百姓！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累彎了脊樑骨，從來沒有奢求過什麼錦衣玉食、榮華富貴！”
“他們的要求，真的太低太低了！低到了塵埃裡！”
朱由樣的雙手死死地摳著窗欞，指甲幾乎要嵌進堅硬的金絲楠木裡，青筋暴起：
“他們只要能有一口摻了沙子和穀殼的糠麩續命，只要能有一塊滿是補丁的破布遮體，只要自己的父母妻兒不被活活餓死在路邊……他們就不會造反！他們就會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給大明朝納糧、當差，甚至送自己唯一的兒子去邊關擋建奴的屠刀！”
“可是，就這樣卑微到了極點、可憐到了極點的要求，這群喪盡天良的貪官汙吏，這些敲骨吸髓的世家大族，都不願意滿足他們！硬生生地要把他們逼上絕路，逼得他們去吃樹皮、去吃草根、去吃爛肚子的觀音土，甚至……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砰！
朱由樣猛地關上窗戶，將漫天的風雪和呼嘯阻擋在外。他轉過身，大紅常服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至極的弧線。他身上那股悲涼與哀慟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要將這腐朽的舊世界徹底砸得粉碎、重塑乾坤的狂霸之氣。
他大步走到御案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趴在地上猶如爛泥般的劉若愚，一字一頓，聲音猶如黃鐘大呂，在紫禁城高遠的夜空中轟然炸響：
“他們士大夫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叫‘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簡首是放他孃的狗屁！”
“這大明的江山，不是士大夫的天下！也不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天下！”
朱由樣的眼神中，爆發出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數百年的偉大光芒，那是一種近乎於神明的絕對覺醒：
“大明，是朕的大明！更是天下千千萬萬窮苦百姓的大明！朕，要拋棄這群腐朽的寄生蟲，朕要——與百姓共治天下！”
轟！
這句話，猶如一道開天闢地的九幽驚雷，首接在劉若愚的腦海中轟然炸開，將他僅存的理智炸得粉碎！
劉若愚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皮發麻到了極致，連靈魂都在戰慄！
與百姓共治天下？！
這可是顛覆了孔孟之道、顛覆了歷朝歷代兩千年封建鐵律的曠世狂言啊！自古以來，皇權都是與士紳階級深深捆綁在一起，共同壓榨底層的泥腿子。現在，皇上竟然要拋棄士大夫，去和那些最底層的螻蟻站在一起？！
瘋了！皇上這是要徹底與全天下的讀書人、與所有的既得利益集團決裂，不死不休啊！
“主……主子爺……”劉若愚的聲音己經變了調，猶如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這話……這話若是傳出這暖閣半句，全天下計程車紳都會造反的！大明的根基會分崩離析的啊！主子爺三思啊！”
“反？那就讓他們反！”
朱由樣猛地拔出懸掛在御案旁的尚方寶劍，劍鋒在燭火下折射出刺骨的寒光。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狂傲的獰笑：
“朕留著魏忠賢這條瘋狗，留著錦衣衛的繡春刀，不惜血本地砸銀子練鎮武新軍的火槍和重炮，就是為了對付他們這群國賊的！”
“誰敢剝削百姓，朕就抄他的家！誰敢阻擋朕開海通商，阻擋朕造船下南洋賺銀子，朕就誅他的九族！朕要把他們的腦袋壘成京觀，讓他們知道，這大明的天，到底是誰在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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