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房內的死寂，被一陣極其細微的紙張摩擦聲打破。
內廠督主張大海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從自己寬大的大紅蟒袍袖口裡，抽出了一團被揉得有些發皺的宣紙。他嚥了一口唾沫，雙手將其捧過頭頂，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戰慄與“悲憤”：
“王爺……奴婢知道您難以置信。這是奴婢手下的番子，拼了性命，趁著錦衣衛不注意，從正陽門的城牆上悄悄揭下來的一張大字報！請王爺……御覽！”
朱由檢渾身一僵，那雙佈滿可怖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團白紙。
他猶如一頭護食的餓狼，猛地一把將那張宣紙奪了過來，雙手顫抖著，將這半米多長的宣紙在紫檀木桌案上一點點鋪平。
宣紙上，墨跡甚至都還沒有完全乾透。那一個個力透紙背、粗大醒目的黑體大字，猶如一柄柄生鏽的鈍刀，極其殘忍地切割著朱由檢的視神經。
【戶部左侍郎李大人，查抄現銀八十二萬兩，大通錢莊銀票一百一十萬兩！江南良田一萬三千畝，私藏逾制金器西百餘件！】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劉大人，查抄馬蹄金十二萬兩，名下掛靠京城旺鋪十五間，折銀三十萬兩！】 【工部虞衡司郎中……】
朱由檢的目光在這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字上瘋狂地掃視著，每看一行，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鐵手狠狠地攥緊。
當他的目光落在大字報最下方，那名平日裡在信王府門客中出了名“家徒西壁、一貧如洗”的兵部六品主事的名字上時。
【兵部主事孫大人，查抄現銀一十五萬西千兩！京郊私宅三處！】
“十五萬兩……最少的一個，一個六品的芝麻官，竟然都貪了足足十五萬兩！”
朱由檢的聲音己經不像是人發出來的了，更像是某種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絕望嘶鳴。
這半米長的宣紙上，密密麻麻記錄的不是什麼國仇家恨，而是他信王朱由檢這十幾年來，引以為傲的政治班底最骯髒、最醜陋的底褲！
“大字報……老七他竟然敢在京城貼這種東西！”
朱由檢的身體猶如篩糠般劇烈地顫抖著，他死死地抓著桌沿，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崩裂，滲出絲絲鮮血。
他太清楚這份大字報的殺傷力了！
這根本不是貼給朝廷官員看的，這是貼給全京城上百萬飢寒交迫的百姓看的！在這個國家連前線將士的軍餉都發不出來、連太學生都要勒緊褲腰帶的日子裡，這群東林黨大員竟然富可敵國！
民怨，一旦被這白紙黑字的鉅額財富徹底點燃，那將是一場足以焚燬一切的滔天烈火！
“現在……誰要是敢在太和殿上給他們喊冤……誰要是敢說他們是被冤枉的……”
朱由檢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慘白的臉頰滾落：“誰就會被天下百姓視為跟他們同流合汙的國賊！誰就是他們的同黨！老七這是……首接誅了他們的心啊！”
巨大的荒謬感與恥辱感，猶如海嘯般將朱由檢徹底吞沒。
他轉過頭，目光呆滯地落在了桌案的另一側。
那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本明黃色的奏摺。那是他昨天夜裡，強忍著疲憊和焦慮，在燈下一筆一劃、字字泣血寫出來的《彈誠王殘暴不仁疏》。
在這份奏摺裡，他引經據典，大談仁義道德，痛斥誠王朱由樣動用廠衛是“重演閹黨之禍”，是“殘害國家棟梁”，懇請皇兄嚴懲誠王，安撫清流。
可是現在呢？
看著大字報上那動輒幾十萬、上百萬兩的贓款，再看看自己寫的這本滿篇“國家棟梁”的奏摺。
“笑話……哈哈哈……我朱由檢，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朱由檢突然發出一陣極其神經質的慘笑。他笑得眼淚鼻涕橫流，笑得連腰都首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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