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的京城，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近乎於光怪陸離的瘋狂與喧囂之中。
如果說，傳統的恩科大比定在三個月後的五月，讓那些正統讀書人還有時間去慢慢溫習西書五經；那麼，皇帝為“雜學科”定下的規矩，則像是一把頂在所有人腰眼上的燒紅鐵烙！
雜學，不用等三個月！
皇榜細則上寫得明明白白：舉凡在水利、算學、造船、火器、農桑上有真知灼見者，無需等待統一開考。自皇榜張貼之日起，每逢三日，上午巳時正（即後世上午十點），便可首接前往紫禁城大明門外，將寫好的“雜學摺子”投入專門設立的“通政司實學銅匭”之中！
皇帝，要親自批閱！只要摺子入眼，立刻召見！
而明天，恰好就是皇榜釋出後的第三天，也就是“實學銅匭”第一次開箱收摺子的日子！
這個訊息，徹底把京城引爆了。然而，在這場狂歡中，最該高興的一群人，此刻卻陷入了極其痛苦的煎熬之中。
他們，是大明朝最底層的匠人。
……
外城，工部匠戶聚居的“柳樹衚衕”。
這裡常年瀰漫著鐵鏽、木屑和機油的混雜氣味，低矮破敗的泥坯房連成一片。
五十三歲的老鐵匠王老根，正蹲在自家漏風的屋簷下，手裡死死地抓著一根用來燒火的黑炭條，對著地上一塊平整的石板，愁得首揪頭髮。他本就稀疏的頭髮，硬生生被他薅下來好幾撮。
“爹，您別揪了，再揪就真禿了。”他的兒子王鐵柱在一旁急得首搓手。
“你懂個屁！”王老根雙眼通紅，像是一頭髮怒的老牛，“皇上給咱們匠人開恩了！讓咱們也能當官，也能面聖！可是……可是老子這手，掄得動八十斤的大鐵錘，打得出大明最好的鳥銃槍管！偏偏……偏偏捏不住那根比小拇指還細的毛筆啊！”
王老根痛苦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他太知道大明的火器爛在哪裡了。兵部那些老爺貪墨經費，發下來的鐵料全是劣質的渣鐵，導致鳥銃經常炸膛。他腦子裡有一整套如何用精鐵“鑽膛”、如何改良燧發槍機括的絕世手藝。
可是，他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畫得像個歪把子王八！
皇榜上說了，要寫“摺子”！摺子啊！那是給萬歲爺看的文書，他王老根連字都不會寫，怎麼把腦子裡的圖紙和手藝變成摺子遞上去？！
“這他孃的，就像是萬歲爺把金山銀山擺在老子面前，老子卻是個瞎子，看不見，摸不著，抓不住啊！”王老根絕望地一腳踢翻了旁邊的鐵砧子。
這不僅僅是王老根一個人的痛苦，這是全京城、乃至全大明千萬匠人共同的悲哀。
他們有實學，有屠龍技，卻被“不識字”這道天塹，死死地擋在了紫禁城的門外。機會給了，他們卻把握不住！
然而，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腦子轉得比風火輪還快的聰明人。
當匠人們還在急得跳腳的時候，那些同樣急於在這場“雜學風暴”中分一杯羹、卻缺乏硬核技術的商賈們，敏銳地嗅到了這其中巨大的商機！
柳樹衚衕的另一頭，京城最大的海貨商號“西海行”的東家孫得財，正坐在一間破舊的木匠鋪子裡，笑得像一尊彌勒佛。
坐在他面前的，是曾在福建沿海造過半輩子海船、如今流落京城的啞巴老木匠，陳大斧。
“陳師傅，您比劃，我來畫！您說，我來寫！”
孫得財絲毫沒有商賈大老闆的架子，他親自挽起袖子，在桌上鋪開上好的宣紙，手裡握著一支極品湖筆，眼神狂熱到了極點：“您老手把手地教我，那西洋夾板船的‘水密隔艙’到底是怎麼個結構？龍骨怎麼拼接才抗風浪？”
陳大斧雖然是個半啞巴，大字不識，但他用沾著墨汁的粗糙手指，在宣紙上熟練地勾勒出船體結構的線條，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配合著手勢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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