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的七口實學銅匭前，人潮湧動。這本是大明朝兩百年來階級壁壘最為森嚴的皇權禁地，此刻卻被一群滿身銅臭的商賈、滿手老繭的匠人和衣衫襤褸的寒門庶子，硬生生地踩出了一片生機。
林耀祖排在【農桑】銅匭隊伍的最後，手裡死死地抱著那兩個用綢布包裹的泥疙瘩，掌心因為過度緊張而沁出了一層冷汗。
在排隊等待的間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相隔不遠、那排著足足一百多號人的【算學】隊伍。
看著那邊一個個穿著綾羅綢緞、精神抖擻、眼神中透著精明算計的大掌櫃和東家們，林耀祖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其實，就在昨夜提筆寫摺子的時候，他也曾短暫地動過一絲念頭——要不要去投【算學】？
他林耀祖畢竟是個走南闖北的大海商，十五歲當學徒，二十歲開始看賬本，在大洋的狂風巨浪裡跟南洋的紅毛番做生意，哪一筆賬不是算得清清楚楚、錙銖必較？若論心算和複式記賬法，他自信絕對不輸給戶部那些只會死讀書的老爺們。
可是，這個念頭僅僅在他腦海中存留了半盞茶的功夫，就被他苦笑著掐滅了。
“投算學？我林耀祖有什麼臉去投算學？”
林耀祖在寒風中自嘲地搖了搖頭。他是一個失敗者，一個徹頭徹尾的敗商。三艘滿載貨物的遠洋大船沉入海底，大半輩子的心血賠得乾乾淨淨，甚至連違約金都交不起，被逼得賣房賣地，眼睜睜看著大兒子在寒冬中病死。
他連自己的家業都理不明白，連一場颱風的風險都算計不到，有什麼資格去向萬歲爺進言，去大言不慚地談論如何打理大明朝的國庫虧空？
他如果真的去排【算學】那條長隊，跟京城那些富甲天下的錢莊大掌櫃、鹽商大總管同臺競技，那他林耀祖，頂多就是個襯托別人驚才絕豔的墊腳石罷了！萬歲爺的眼睛，怎麼可能越過那一百多個人中龍鳳，看到他這個破產的落魄海商？
“農桑……農桑挺好。”
林耀祖轉過頭，看著自己這支只有稀稀疏疏十一個人的隊伍，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狂熱。
人少，才意味著希望！這十一個人裡，大多是些不善言辭的老農和鑽研偏方的落魄書生。只要萬歲爺開啟這口銅匭，他那篇充滿著資料對比、成本核算、甚至帶著幾分海商亡命徒氣息的《獻南洋仙種以解大明奇荒折》，就絕對能像錐子一樣，刺痛萬歲爺的雙眼！
這是一場豪賭！
他林耀祖不再拿金銀絲綢去賭風向，這一次，他拿身家性命，拿大明朝千千萬萬饑民的肚子，去賭萬歲爺的一線聖明！
“下一個！投折！”錦衣衛力士冰冷的聲音打斷了林耀祖的思緒。
排在前面的保定府老農，哆哆嗦嗦地將那份畫著打水車軲轆的草紙塞進了銅匭，然後跪在地上磕了個頭，抹著眼淚走了。
輪到林耀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那口巨大的【農桑】銅匭前。一旁的東廠番子正準備按例檢查他手裡的東西是否夾帶危險物品。
“官爺，這是草民從南洋海外帶回來的救命仙種。草民摺子裡寫明瞭，此物能解大明奇荒，畝產數千斤，不挑旱地！”
林耀祖沒有絲毫的退縮，他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塊屬於死去大兒子的乾淨綢布，露出了裡面那兩塊帶著紫紅色嫩芽的紅薯和土豆。
東廠番子愣了一下，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往摺子箱裡塞泥疙瘩的。但皇上有口諭，只要是實學，不論是何物件，一律收取。番子仔細查驗了一番，確認沒有夾帶火藥毒物後，點了點頭。
林耀祖雙手顫抖著，將那份承載著林家長子性命、承載著幼子活路的摺子，連同那兩塊發芽的種子，極其鄭重地放入了銅匭那深邃的投入口中。
“咚——”
摺子和種子落入箱底，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林耀祖雙膝跪地，朝著皇宮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當他站起身時，那張飽經滄桑的老臉上，再也沒有了恐懼和絕望，只剩下等待命運裁決的平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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