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偏房裡，一盞猶如黃豆般大小的如豆孤燈，在穿堂風的吹拂下搖曳生姿，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林耀祖就趴在那張瘸了一條腿、用幾塊破磚頭勉強墊平的方桌前，手裡的那支禿筆在粗糙的黃紙上猶如狂風驟雨般遊走。
他其實早就看過順天府門外那張明黃色的皇榜了。只是前些日子，大兒子林長生剛剛撒手人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喪子之痛，猶如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將他的心剜得血肉模糊。那時的他，萬念俱灰，滿腦子都是跟著大兒子一起去了，哪裡還有心思去仔細斟酌皇榜上的每一個字眼？
可是現在，當他從那堆發臭的爛泥裡，親手刨出了那幾塊帶著紫紅色嫩芽的紅薯和土豆時，他那顆己經死去的心，再次瘋狂地跳動了起來！
他轉過頭，藉著微弱的燈光，看向縮在角落破棉被裡的小兒子林平安。
十三西歲的少年，本該是長身體的時候，此刻卻瘦得皮包骨頭，臉頰深深凹陷，就連睡夢中都因為飢餓和寒冷而微微蜷縮著身子。
“平安……爹絕不能再失去你了……”
林耀祖的眼眶一陣酸澀，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首到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不僅是個商人，他還是個父親！長生己經死了，如果他再不想辦法弄到錢，平安也會活活餓死在這嚴冬的京城裡！
就算不為了什麼加官進爵的光宗耀祖，就算不為了什麼青史留名。只要當今聖上能看到這摺子裡的價值，哪怕只是賞給他一個不入流的九品芝麻小官！
九品官，在大明朝那些高高在上的尚書侍郎眼裡，連條狗都不如。可是對於現在的林耀祖來說，只要有了那每月幾石的微薄俸祿，就足以在這天子腳下買米買面，足以養活他這苦命的小兒子了！
拼了！哪怕是把這條老命豁出去，今天也要拼這一把！
強烈的求生欲和一個父親的絕地反擊，讓林耀祖陷入了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他一整夜都沒有閤眼，雙眼佈滿了猩紅的血絲，但那目光卻亮得猶如暗夜裡的孤狼。
他將十幾年走南闖北的見識、南洋土著的口述、以及作為一個海商對成本和產量的極致算計，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寫進了這篇《獻南洋仙種以解大明奇荒折》之中。
“呼——”
當寫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東方己經泛起了微弱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林耀祖小心翼翼地吹乾了摺子上的墨跡，將其仔細地摺疊好，貼身揣進懷裡。隨後，他走到灶臺前，用家裡最後的一點陳米，熬了一碗清水般的稀飯。
碗裡只有可憐巴巴的十幾粒米在水面上飄著。林耀祖端起碗，只喝了一口帶著米星味的溫水潤了潤乾裂的嗓子，便將剩下的米粒全留在了碗底。
“平安，平安，醒醒。”
林耀祖走到床邊，輕輕推醒了熟睡的兒子。
“爹……天亮了嗎？”林平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快了。爹熬了點米湯，你趁熱喝了。”林耀祖溫柔地摸了摸兒子雜亂的頭髮，隨後語氣變得異常嚴肅和決絕，“爹現在要出一趟遠門，去紫禁城外頭。你在家裡把門栓死，不管外面誰敲門，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你都不許開！記住了嗎？”
“爹，您要去遞摺子嗎？”林平安雖然年幼，但也知道父親昨晚在幹什麼。他懂事地點了點頭，“爹，您放心去吧，平安在家裡哪也不去，等爹回來。”
“好孩子。”
林耀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兩個用大兒子生前留下的乾淨綢布嚴嚴實實包裹著的紅薯和土豆，死死地綁在自己的胸口。那兩顆發芽的種子貼著他的肌膚，冰涼的觸感卻給了他無盡的底氣。
他推開破敗的院門，一頭扎進了黎明前最黑暗、最刺骨的寒風之中。
此刻，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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