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養心殿西暖閣。
獸首銅爐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將整個暖閣烘烤得宛如陽春三月。
朱由樣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慵懶地靠在鋪著厚厚白虎皮的軟榻上。他手裡端著一盞極品西湖龍井，聽著階下錦衣衛同知裴綸繪聲繪色的密報，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玩味、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笑容。
“主子爺，您是沒出宮去瞧瞧。這幾天外頭的動靜，簡首比過年還要熱鬧百倍！”
裴綸嘴裡習慣性地叼著一根牙籤，興奮地彙報道：“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公侯伯爵，現在為了搶一個懂火器的鐵匠、懂水利的河工，簡首是把臉都拉到了褲襠裡！一天一百兩、兩百兩現銀地往外砸！而且個個客客氣氣，把那些匠人當成親爹一樣供著，連大聲喘氣都不敢，生怕錦衣衛的繡春刀落到他們脖子上！”
“還有那些商會，更是徹底瘋了！”裴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震撼，“東南沿海的飛鴿傳書，一天能把京城的天空給蓋住！那些海商、鹽商，為了能寫出一份首達御前的極品摺子，動用了他們積累了幾十年的龐大關係網。他們正在不惜一切代價，從江南、從塞北、甚至從海外紅毛番那裡，高價搶購新式火銃、紅夷大炮的圖紙，還有那些西洋的戰船模型！只要是有真本事的，砸多少銀子他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聽著這些瘋狂的舉動，朱由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後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笑。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朱由樣搖了搖頭，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洞若觀火的精芒。
坦白說，作為這一切瘋狂景象的始作俑者，朱由樣在頒佈這道“雜學恩旨”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象過會引發如此毀天滅地的海嘯。
他最初的心態，不過是“有棗沒棗打一杆子”。
他太清楚大明朝的官僚機器有多麼腐朽，工部那些貪官汙吏造出來的火銃，炸膛率高得嚇人，根本沒法裝備他寄予厚望的鎮武新軍。他只是想著，民間或許隱藏著一些真正的大師，透過這道旨意，能把他們從泥潭裡挖出來，讓大明的武備和軍工能更上一層樓。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不過是丟擲了一個“官身”作為誘餌，竟然產生了如此恐怖的化學反應！
“皇權，真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槓桿啊。”
朱由樣在心裡暗暗感嘆。他一分錢國庫的銀子都沒花，卻逼得全天下最富有的勳貴世家、最敢於冒險的商賈巨頭，自掏腰包，傾盡家產地去替大明朝蒐羅人才、引進技術！
這些勳貴和商人在大明朝擁有最龐大的財力和人脈。尤其是商人，他們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一旦他們被“做官”的慾望徹底驅使，爆發出來的能量，絕對比戶部和工部那群尸位素餐的官員要強大一萬倍！
這是他們改變階級命運的唯一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所以他們才會像發了瘋的野狗一樣，去撕咬一切可能成功的資源！
“讓他們去搶，讓他們去買！”
朱由樣放下茶盞，眼神瞬間變得冷酷而霸道，猶如一頭坐山觀虎鬥的絕世猛獸：“等他們花著自己的銀子，把全天下最好的工匠、最先進的圖紙、最高產的種子全都匯聚到這紫禁城大門外的時候……”
“大明，就將迎來一場真真正正的脫胎換骨！”
……
而在紫禁城外，在這場席捲天下的風暴邊緣，卻隱藏著無數足以令人肝腸寸斷的血淚與悲歌。
京城外城，崇文門外一條偏僻髒亂的死衚衕深處。
這裡有一座破敗不堪的一進小院。連日的化雪，讓院子裡積滿了散發著惡臭的黑泥。連兩扇斑駁的木門都掉了一半的門軸，在寒風中發出淒厲的“吱呀”聲。
這就是南洋商號“海源閣”東家——林耀祖，在這繁華京城裡最後的容身之所。
大明的海商，是全天下最敢拿命去賭的一群人。他們迎著季風，在大洋深處與狂風暴雨搏殺，與嗜血的海盜和紅毛番火拼。他們能把身家性命系在一張薄薄的帆布上，只為了那高達十倍、百倍的驚天暴利。
林耀祖就是這樣一個敢於在刀尖上舔血的狠角色。幾個月前，他還是個擁有三艘遠洋海船、身家十幾萬兩白銀的豪商。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商隊在返航途中遭遇了罕見的颶風，兩艘裝滿香料和珍寶的大船沉入海底。林耀祖傾家蕩產，最終因為交不出京城買家的貨物，面臨鉅額的違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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