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好後，大隊長給大家放了兩天假。春種就在眼前，這是最後的喘息。
社員們抓緊時間收拾農具、平整自家菜地、給豬圈墊土，誰也沒閒著，但好歹不用天不亮就出門了。
趙強趁著休假回了趟家。
公社衛生所在紅旗公社大街中段，一排灰磚平房，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他媳婦李月梅在這裡上班，今天正好串休，在家休息。兒子在外當兵，女兒己經嫁人了，家裡就老兩口。
李月梅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看見是趙強，手裡的鍋鏟頓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麼一個月才回來？”語氣裡有埋怨，也有心疼。
她兒子當兵兩年了還知道每個月寄封信回來，這老頭子倒好，去了向陽大隊就跟斷了線似的，一封信沒有，一個電話沒有，人也不見影。
趙強要是再不回來，她就要去向陽大隊找人了。
趙強把行李袋放在臺階上，坐在小板凳上，先歇了口氣，才說：“大隊蓋小學，才蓋好，這才放假。”
“蓋小學？他們連小學都沒有，讓你當什麼校長？”
李月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知道趙強被調到向陽大隊當校長的事，一首憋著火。她男人不會來事，不會交際，被領導排擠，才被弄到那個窮地方去。她以為至少是一個現成的學校，沒想到還要現蓋小學。
趙強沒跟她急。他緩了緩，把語氣放平了：“不是沒有小學。有三間教室，舊的，漏風。這次是公社和縣裡幫扶，蓋新的教室。”他頓了頓，又說，“教室五間，辦公室兩間，全是新的。磚瓦房，玻璃窗，地面鋪了紅磚。”
李月梅端詳著他的臉。黑了不少，也瘦了，顴骨都比以前高了。她心疼起來，聲音軟了幾分：“你看你都累瘦了。哪有讓校長跟著蓋房子的。”
趙強沒反駁，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苦，也不是累，像是踏實。
李月梅又問：“向陽大隊的人，有沒有欺負你這個外來的校長？”她和趙強最初的想法一樣，外來空降的校長，肯定會被排擠，會被穿小鞋。
趙強搖頭。“沒有。向陽大隊不一樣。”他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從西月開始到現在，蓋小學，修路，都完成了。每個人都拼了命地幹。別說欺負排擠了，大家都沒說過幾句話。”
這一個月，他每天睜開眼就是幹活，閉上眼就是睡覺，連想家的時候都少。身體是累的，心裡反而比在公社小學時輕鬆。沒有那些勾心鬥角，沒有那些陰陽怪氣，幹完了活就是幹完了，不用想別的。
李月梅看著他，覺得他好像變了點什麼，又說不出來。
“之後應該還會忙一段時間。”趙強說，“等你週末休假，可以去向陽大隊看看。真的跟我們想象的窮大隊不一樣。”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李月梅聽得出，他是真心希望她去。
李月梅沒接話，轉身進了廚房，往鍋裡添了水，灶膛裡塞了柴，點著火。不一會兒水開了，她下了把掛麵，臥了個雞蛋。
趙強坐在灶臺邊，端著碗吃麵。熱氣撲在臉上，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細細品。
孫敏也回了家。
這是她到向陽大隊後的第一次回家。第一個週末她沒有回，孫父孫母擔心，特意去大隊看過她。
這回休假的通知來得突然，她搭了大隊的拖拉機到公社，去供銷社買了東西，又從公社走了十多分鐘才到家。
推開院門時，孫母正在院子裡晾被子，看見她，手裡的被單一抖，眼睛就紅了。
“小敏，你可算回來了。”孫母放下被單，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這周再不回來，我跟你爸就要去看你了。”她摸了摸孫敏的臉，眉頭擰在一起，“瘦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孫父從屋裡出來，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報紙。看見女兒，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放，走過來，也上下看了一遍。“黑了，也瘦了。有人欺負你了？”他的語氣比孫母還急。
孫敏把挎包放在椅子上，坐在椅子上，先喘了口氣，才說：“沒有，沒人欺負我。就是休假的時候，跟大家一起幫忙搬磚，有些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