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樓下的警戒線還沒完全拉好。黃色的塑膠帶在路燈下泛著一層偏冷的反光,兩端分別系在路邊的消防栓和電線杆上,形成一個鬆垮的半弧。
兩名穿著制服的巡警站在單元門口,正在低頭填寫一張表格,筆尖在紙面上移動時發出輕微沙沙聲。
樓上的燈光從幾扇窗戶裡透出來,其中一扇窗戶的窗簾是拉上的,但邊緣沒有合攏,露出一道窄縫,像是在等待什麼。
令子站在警戒線外側的路燈下,手裡捏著錄音筆,已經確認了失蹤者的身份。樓層和對應窗戶位置。
真司把小電驢停在路邊,熄火之後走過來,正要開口,令子朝他做了一個收聲的手勢,目光沒有從樓上的窗戶移開。
就在這時,樓上那扇窗的玻璃表面出現了一道細微的閃光,像是一枚小物件從空中落下來時被路燈的光線反射了一瞬。
緊接著,一枚紅色的髮卡從窗簾縫隙間滑落,沿著窗臺邊緣滾動了幾圈,最後落在一樓窗外的空調外機頂蓋上,又彈跳了一下,落進了地面上的灌木叢中。那聲響很輕,像是樹葉被風輕輕撥動。
真司看到了。他朝那枚髮卡的位置邁了一步,令子伸手想攔住他——慢了一步。
“令子小姐——”真司的聲音在他自己意識到“不應該喊這麼大聲”之前已經發出去了。
兩名巡警同時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令子臉上。領頭的巡警認出了她,眉頭微微皺起,語氣帶著一種被壓住但依然可辨識的冷淡。
“是你啊。你也來了?”
令子站在路燈下沒有躲開,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條已被記錄的規則:“我在採訪失蹤者的家屬,有問題嗎?”
“家屬在那邊,你走錯了方向。”另一名巡警朝街道對面偏了一下頭,聲音不高,像是在完成一個不需要過多情緒的例行答覆,“建議你去那邊採訪,不要在警戒線附近停留。”
令子沒有繼續爭辯。她朝真司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動作不大,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樹枝,傳遞著一個明確的訊號——走。
真司跟在她身後,兩人繞過路燈柱,沿著公寓樓的外牆朝街道另一側走去。走了大約十幾步之後,令子才放慢腳步,側過臉看了真司一眼。
“你剛才不該喊出聲。”
真司撓了撓後腦勺:“對不起。”
令子無語,距離他們大約五十米處,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年輕女性正站在樹影邊緣,身邊站著一個穿短夾克的男性,兩人沒有走近警方的警戒區,但位置選擇得很精確,像是剛好站在能看見現場又不被注意到的地方。
“他們比我們先到,但一直沒有靠近。”
令子的目光落到真司臉上,聲音裡多了一層不抱什麼期望的平穩:“你是總編的學弟,我知道。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拍照片,不是為了問幾個問題就回去交差。這起失蹤案和其他幾起事件有聯絡,我在爭取能接觸到更多線索。如果你跟在我身邊的時候不能控制音量,那你會妨礙到我的工作。”
令子說完之後沒有等著聽他的回應,沿著公寓樓外圍的步道繼續往前走。真司跟在她身後幾步的位置,路過路燈的時候光線從他身側掠過,在路面上投下一道正在移動的影子。
樹影邊緣的優衣站在那棵行道樹後方,手裡捏著素描本的邊緣。她偏過頭,目光落在令子和真司離開的方向,觀察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和姿態,然後她轉回視線,落在那枚髮卡落下的窗臺邊緣附近的一根排水管上,像是在對照自己剛剛修正過的某個猜想。
“那間公寓的鏡面還在連線狀態。失蹤者的物品會從鏡中掉落出來,說明入口還沒有關閉。”
秋山蓮站在她側後大約半步的位置,視線落在公寓樓三層的窗戶上。他的目光和優衣的目光交匯了一下,然後他移動了視線——從窗臺邊緣移到了下方路燈的位置,那裡令子和真司已經走過了路口轉角,身影在建築物的遮擋下正在變淡。他開口時聲音不高。
“那個記者——她調查的方向可能會慢慢接近鏡世界。”
優衣把素描本夾在臂彎裡,沒有展開。她沿著樹影邊緣朝街道另一側走了幾步,在一個能看到街角全景的位置停下,確認方向後說:“如果他們查到了那面櫥窗的位置,可能會遇到那個蜘蛛型的契約獸。它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進行狩獵。”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今晚它應該不會離開了。只要有人靠近,它就會嘗試接觸對方。”
兩人不再說話,隔著一棵樹的距離繼續注視公寓樓。沿街的路燈偶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正在移動的光斑,像是夜空裡那些看不見的物體正在緩緩轉動,把街道表面的光影不斷地重新排列。推散,又緩緩聚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