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的目光回到那個男孩身上。男孩還站在那裡,仍然低著頭,沒有看向程宇的方向。他的肩膀以一種程宇熟悉的姿態微縮著——和現實世界陳宇在廣場上走出連介面時的姿態幾乎一致。
“你是想讓我看什麼?”程宇問。
“看交換髮生的時候他確實回頭了。”那個身影說,“記錄裡有一段被你之前沒看到的畫面。錶盤恢復之後它自動解鎖了。”
程宇站在銀杏林裡,看著那個男孩。太陽的光線正在向西傾斜,樹影在林地地面上拉長。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某面鏡面正在被觸碰的震動聲。男孩在這聲響動之後抬了一下頭。
他轉了一下身。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段視野只是很短的一瞬——大約一秒,可能不到——但程宇看清了。他的目光在程宇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下,像是穿過一層正在合攏的霧在找什麼。
然後他轉回去了。低頭。彎腰撿起了腳邊的一枚銀杏葉。他一直握著那枚銀杏葉走了出去,走出了銀杏林的邊界,走進了校門那條路的陽光裡。
程宇站在原地。他面前的錶盤指標停止了轉動,指向了一個他還沒有學會讀取的位置。暖金色的光環從邊緣開始向內收縮,收縮的過程中他聽到了螺旋階梯上方正在進行的對話的片段——現實世界陳宇說了一句“你回頭了?”,鏡世界陳宇沒有回答。
光環完全收攏。程宇重新站回螺旋階梯第四層的拐角處。導光塗層的光線已經恢復正常,頭頂偏冷的照明穩定地覆蓋著臺階表面。他低頭,看到那枚舊錶盤已經落回口袋裡,表面不再發光,但指標的指向仍然停留在剛才的位置上。
他聽到了第七層平臺的動靜。一個人後退了一步,然後另一個人向前走了兩步。程宇沒有抬頭去看,他只是站在第四層的拐角處,把口袋的拉鍊合攏。
然後他聽到鏡世界陳宇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比之前輕了大約一個檔位:“你走吧。他還在外面等你。”
腳步聲。一個人從第七層平臺向下走了兩級臺階,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走。程宇站在第四層沒有讓路,他看著那個穿著校服的身影從他的角度經過,低著頭,手指間握著一枚已經乾枯的銀杏葉的葉柄。
那個人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步。側著頭,像是想說什麼。然後他什麼也沒說,繼續向下走。
程宇站在原地等著。大約兩分鐘後,他聽到螺旋階梯上方傳來一個很輕的呼吸聲——像是有人站在第七層平臺上剛剛完成了一次深呼吸。他轉身,抬頭。他走回了第七層。
程宇從第四層走回第七層的時候,鏡世界的陳宇還站在那裡。
他站在第七層平臺的邊緣,背靠著內牆,目光落在臺階表面那道之前戰鬥留下的切痕上。那道痕跡已經淺了很多,像是導光塗層在降載過程中自行修復了部分損傷。他聽到程宇的腳步聲之後抬起頭,面色偏淡,但眼神已經穩定下來了——那種從一段長期執行的狀態中脫離後正在重新定位座標的穩定。
“你聽到了。”陳宇說。
程宇在第七層平臺的入口處停住,看著他。“聽到了前半部分。後面沒聽。”
陳宇的目光在程宇臉上停了一下。他伸手指了指程宇口袋裡那枚正在發著微光。剛剛穩定下來的舊錶盤。“它做了什麼?”
“它帶我看了十年前的畫面。”程宇說,“交換髮生的時候,他回頭了。你看不到的那片霧後面——他轉了一下身。”
陳宇的手指在空中的動作停住了。他沒有收回手,只是讓那隻手懸在身前,像是正在處理一段他等了十年才拿到的資訊。
“你確定?”
“錶盤記錄的完整畫面。”程宇說,“他聽到響動之後轉了一下身。大約一秒鐘,方向是你站的那片區域。”
陳宇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他靠在牆壁上,目光落在自己手指剛才懸停的位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把那短短的一秒放進他已經存放了十年的結構裡。
程宇沒有催他。他站在原地等了一陣。
“你現在還能回去。”陳宇說,聲音不高,“錶盤已經恢復了。你可以用它來修正時間線,把我也送回——”
“我不打算把你送回去。”程宇說,“我打算讓你留在這裡。”
陳宇抬起頭。
程宇從口袋裡取出時王二階錶盤,握在掌心裡。它的指標在接觸到程宇體溫的瞬間開始緩慢旋轉,邊緣的刻度線逐段亮起銀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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