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108章程宇蹲在第三層臺階拐角，手裡握著那瓶已經喝了大半的水。腳步聲從上方傳下來的時候，他聽得出來節奏不對。不是兩個人的同步，是一個人停了一步之後另一個人追了半步，然後又停住了。
“你站住。”
現實世界陳宇的聲音從第七層傳下來，比之前高了半個調，像是一直被壓著的東西忽然被鬆了一扣。
鏡世界陳宇的腳步聲停住了。然後聲音傳下來，比對方低，但清晰：“你要說什麼就說。”
程宇沒有抬頭。他聽到了第七層平臺上腳步移動的聲音——一個人轉向另一個人，間距從兩步拉近到了不到一步。現實世界陳宇的呼吸節奏明顯加快了。
“十年。”他的聲音帶著一段沒有被完全壓住的顫音，“我在那邊過了十年。每天早上去教室坐你的座位，用你的名字回答老師的點名，放學經過你走過的公園。十年。你在鏡子裡看著我過了十年，你從來沒想過出來告訴我一聲？”
“我出不來。”
“你出不來。”現實世界陳宇重複了這句話，尾音上揚。程宇能聽出那不是一個疑問句，是帶著一種已經被反覆確認過很多次但仍然無法消化的質問，“你那天在那片銀杏林裡，你站在那裡看著我走過去，你沒有喊住我。哪怕你喊一聲，我就——”
“我喊了。”鏡世界陳宇的聲音截斷了他的話，不帶停頓，“我喊了三次。你走的時候銀杏葉響了一路，你沒回頭。”
沉默。大約三秒。
“你騙誰？”
“我騙你？”鏡世界陳宇的呼吸明顯變了，程宇聽到他向前走了一步的聲音，“我在後面追了將近一百米，你頭都沒回。我看你走進校門那條路，看著你把書包換到另一側肩上——你平時習慣左手提書包，那天你換了右手。你連走路姿勢都和我不一樣。”
“因為我不是你！”
這句話落下之後，螺旋階梯裡安靜了。連導光塗層的氣息流動聲都變得很清晰，像一層正在被持續壓縮的空氣在等待釋放。
程宇把水瓶的蓋子擰上。他聽到了第七層平臺上一個人後退了一步的腳步聲。腳步聲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形成了清晰的迴音。然後是另一個人站在原地呼吸的聲音——偏重，持續，像要把一段十年的溫度用一個呼吸排出去。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見你？”現實世界陳宇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爸去年查出了肺癌。他說他想見見我，就坐在客廳裡看著我換校服。他不知道他兒子是假的。他不知道他養了十年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兒子。”
鏡世界陳宇沒有接話。安靜了幾秒。然後他的聲音傳下來，和之前不同了——沒有被壓住的尾音，完全是平的：“你告訴他了嗎？”
“沒有。”
“那就別告訴。”
現實世界陳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你不想見他？”
“我想。”鏡世界陳宇說，“但我回去的時候，他認出來的會是那個在他面前長大的人。那個人不是我。”
程宇聽到這裡，站起來，走上了第四層臺階。他站在第四層拐角，沒有繼續往上走。第七層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已經降到了一個不需要他介入就能自行完結的狀態。
然後他的口袋震動了一下。
不是持續的那種震動，是一次性的。像一記心跳被從外部輸入到他身體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口袋——那枚剛剛恢復光澤的舊錶盤正在發出偏暗的金色光暈，指標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開始自行轉動。光暈從錶盤表面溢位，沿著程宇的衣料向外擴散，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圈正在擴張的暖金色光環。
程宇伸手想把它拿出來，但他的手在觸到口袋邊緣的瞬間被那層光環擋住了。光環從被動擴散轉為主動包裹，沿著他的手臂向上攀升，覆蓋肩膀。胸廓。頭頸。他感覺到周圍的空間正在發生變化——螺旋階梯的臺階輪廓在模糊，導光塗層的光線在褪色，頭頂偏冷的照明正在被一層更暖的色調取代。
他聽到了聲音。從光環內部傳出來的，是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的音色——偏輕，帶著季節轉換時空氣特有的乾燥感。銀杏葉翻動的聲音。遠處車輛駛過潮溼路面時輪胎和柏油接觸發出的那種偏長的摩擦聲。
光環在這一刻完全覆蓋了他的視野。他整個人從螺旋階梯中消失了。
程宇踩到地面上的時候，腳下的觸感是軟的。泥土和落葉的混合物，經過雨水溼潤之後又半乾了，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而脆的殼。他低頭，看到滿地金黃色的銀杏葉均勻地覆蓋著地面，從他的腳邊延伸到視野盡頭。他站在一片樹林的中央。光線偏暖，是太陽落山前大約一小時的那種偏斜的角度。空氣裡帶著雨後泥土和落葉混合發酵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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