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誌銘靜靜地看著他沉默糾結的模樣，並未催促催促，只是溫和等候。他知曉蕭寒舟重情重義、心思縝密，絕非貪圖捷徑、棄袍澤於不顧的人，也明白這份抉擇，對他而言絕非易事。
片刻的沉默掙扎後，蕭寒舟終於抬眼，嗓音帶著一絲忐忑與遲疑，輕聲懇請，能否一併帶走孤狼、狗娃子與林文昭幾人。
面對這個請求，方誌銘眉頭微蹙，終究不敢應允。他身為軍人，半生恪守軍紀，軍中規矩森嚴，容不得半分私情通融。孤狼幾人皆是部隊在冊兵卒，無上級核准私自調離，本就是觸犯軍紀的重罪。更關鍵的是，眼下戰局動盪，風聲緊繃，一旦此事走漏半點訊息，不僅他難辭其咎，整個新一連都要蒙受牽連，陷入無盡麻煩。
方誌銘沉吟良久，終究選擇坦誠相告，語氣帶著無奈與懇切：“眼下我最多隻能帶你一人走，多一個人，我都擔不起這份罪責，也冒不起這個風險。你再好好斟酌一番。”
蕭寒舟聞言，肩頭驟然垮了幾分。他緩緩垂下頭顱，低沉的嗓音裹著化不開的酸澀與堅定，一字一句道：“那我留下。”
他抬眼望向遠方，眼底壓著沉甸甸的執拗：“我做不到拋下任何一個兄弟。我們幾人皆是從屍山血海裡相互攙扶著活下來的，我若是獨自奔赴前程，留他們在此吃苦涉險，我心中難安，也絕無顏面獨活。”
方誌銘望著他眉宇間沉澱的赤誠與沉重，輕輕嘆了口氣。他上前抬手，輕輕拍了拍蕭寒舟的肩膀，眼底滿是讚歎，亦藏著幾分惋惜，卻不再多勸。其實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倘若蕭寒舟當真為了一己前程捨棄並肩作戰的兄弟，那便不是他欣賞的那個有情有義、鐵骨溫柔的蕭寒舟了。
“好，我尊重你的選擇。”方誌銘收斂心緒，重重點頭。心底雖藏著幾分失望與不捨，卻更多的是對這份情義的敬重。
他轉頭示意身旁的勤務兵，取來早己備好的消炎藥品，用油布細細裹好，鄭重遞到蕭寒舟手中。
“如今戰局未定，亂象叢生，你和兄弟們務必多加小心護好自己。日後若是遇上難以化解的困境、跨不過的坎，儘管去三營尋我，但凡我能幫襯的，絕不推脫。”
蕭寒舟緊緊攥住溫熱的布包，指尖發燙，心頭百感交集。他挺首脊背，對著方誌銘鄭重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喉頭重重滾動，千言萬語最終只凝成兩個字：“謝營長。”
袍澤情深，不必多言。所有的相知相惜、感念與牽掛，盡數融在這肅穆一禮、簡短一語之中，深沉且厚重。
次日天光微亮，晨霧未散。方誌銘未曾驚動新一連任何人，帶著貼身勤務兵悄然啟程，奔赴三營任職。待到蕭寒舟與一眾兄弟得知訊息、匆匆趕來送行時，道路空空，人影杳然，只剩漸行漸遠的馬蹄殘影，消散在茫茫晨霧裡。
彼時新一團經連日血戰，傷亡慘重，兵員補充遲遲未能到位，各級空缺的編制，只能從各處打散的殘部中抽調整合。也正因這場整編調整，新一連臨時被劃歸二營代管。
這一變動，讓代理連長吳用的日子徹底陷入壓抑與憋屈。
此前自認為新一連在仁安羌外圍阻擊戰中死守陣地、力克敵軍，戰功赫赫，他本以為憑此功績，自己的“代理”頭銜必定摘除，穩穩坐穩連長之位。可上級一紙調令，新一連淪為二營代管，他瞬間成了軍中最尷尬的角色。
上無上級器重扶持，下無老兵信服聽從，日常整訓、軍務安排處處受制掣肘，進退兩難，日日過得鬱鬱寡歡、滿心憋屈。
善於鑽營的吳用私下多方打探，隱約知曉此次調整與調任三營的方誌銘息息相關，可如今兩人地位己然不同，他根本無力置喙，所有怨氣無從發洩。
狹隘的心思作祟下，他將所有不順與鬱結，盡數遷怒到了蕭寒舟身上。在他看來，若非蕭寒舟屢次出頭、搶盡風頭，又深得方誌銘賞識偏愛，自己絕不會落得如今進退兩難的地步。
自此，吳用便處處針對蕭寒舟與孤狼、狗娃子一眾兄弟。平日裡百般刁難，無故剋扣糧餉，軍中最苦最累、最熬人的雜活重活，盡數安排給他們。彼時幾人身上的戰傷尚未痊癒，本就體虛乏力，卻還要日日負重勞作，受盡磋磨委屈。
兄弟們心中積滿憤懣，數次想要與之理論對峙，皆被蕭寒舟強行攔下。他將所有委屈看在眼裡、壓在心底，一次次沉穩叮囑眾人隱忍剋制，切勿衝動硬碰硬。
如今部隊正值整編動盪之際，稍有差池便會落人口實，只會讓處境愈發艱難。眾人素來信服蕭寒舟，縱然滿心不甘，也只能咬牙隱忍，默默熬過這段難熬的日子，期盼整編早日落幕，局勢儘快安穩。
眾人咬牙煎熬整整一週後，團部最新整編方案終於下達：新一連原有編制正式保留，空缺兵員將統一補齊，連隊建制徹底穩固。
而編制穩住之後，班、排長等基層骨幹的補充任命，便成了當下最緊要的事務。
數日後，團參謀長邵景明親率參謀小隊抵達新一連，全權主持本次骨幹選拔與任職任命工作。團部此舉，足以見得對這支血戰立功連隊的重視。
清晨操場之上，新一連全體官兵整齊列隊，身姿挺拔、氣勢肅然。邵參謀長背手緩步穿行於佇列之間，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黝黑堅毅的面龐，時不時駐足問詢士兵的參戰履歷與作戰詳情，身旁隨行參謀低頭疾筆，逐一記錄人名與情況。
蕭寒舟立身佇列之中，脊背挺首如松，神色平靜無波，心底卻澄澈透亮。他清楚吳用對自己積怨己深，此次骨幹選拔，對方必定會百般阻撓，絕不會讓自己安穩留在新一連、躋身骨幹之列。
正暗自思忖間，一道清亮的點名聲驟然響起：“蕭寒舟，集合解散後到連部參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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