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用又回來了，帽子歪著，軍裝上全是泥，眼睛通紅。看臉色就知道，他這一天肯定躲在不遠處，把山坡上的惡戰從頭看到尾。瞅著成堆的鬼子屍體，再看看咱們自己這邊倒下的弟兄，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表情那叫一個複雜。
他走到戰壕中間，看了看滿地傷的傷、死的死，又瞟了一眼累得夠嗆、眼神冷冰冰的蕭寒舟他們幾個，嘴張了張，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想想昨天夜裡，他非要逞能，明明知道有風險卻瞞著不報，差點讓整個連隊被自己人（英軍）的炮火給炸沒了。今天這一整天硬仗，手下方排長他們怎麼勸他靈活點，他都不聽，就知道讓弟兄們拿命去硬扛。陣地是守住了，可這慘重的傷亡，就像一個個大嘴巴子，啪啪地抽在他臉上，裡子面子全丟光了，心裡又臊得慌，又覺得對不住大家。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要不是昨晚上蕭寒舟他們拼了命地勸，驚動了團部，及時跟友軍溝通、上報了風險，今天這一仗打完，全連還能剩下幾個人，真不好說。
“陣地……守住了，是好事。”憋了半天，吳用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聲音硬邦邦的，一點熱氣都沒有，“弟兄們……辛苦了。”
戰壕裡死一樣的安靜，沒人搭腔。
方排長他們幾個只能苦笑無語。而孤狼他們這些弟兄們，有的低頭擦槍、包紮傷口，有的乾脆扭頭看向黑漆漆的山林，沒一個人願意抬眼看他。
這種無聲的冷漠和疏遠，比指著鼻子罵他還讓他難受。
大家的不滿和牴觸，他當然感覺到了，臉上更掛不住，可又沒法發作。
他心裡更清楚，今天能守住陣地，功勞壓根沒他的份。要是這會兒他還擺長官的臭架子，訓斥大夥，搞不好首接就能讓隊伍炸了鍋。
他使勁吸了口氣，把心裡的尷尬和火氣硬壓下去，梗著脖子接著說：“白天這一仗，鬼子死傷慘重，短時間估計不敢再硬衝。但兵書上常說‘夜襲制勝’，天黑了，敵人十有八九會摸上來，咱們絕不能放鬆。”
說到軍事安排，他好像找回了一點當官的感覺，但語氣還是虛：“我己經再次上報團部，確認了英軍炮兵那邊的通訊完全沒問題，所以今天不會再出現自己人炸自己人的情況了。”
他這話剛說完，旁邊的孤狼就忍不住冷笑了一聲，話裡帶刺：“早幹嘛去了？昨晚要是仔細查清楚，弟兄們至於提心吊膽一晚上，差點死在自己人炮口下嗎？”
吳用的臉一下子黑透了，死死瞪著孤狼，眼裡冒火，可偏偏一個字都反駁不了。錯的是他，他沒資格說別人。
方排長一看這情形，趕緊上前一步，悄悄擋在孤狼前面，打圓場說：“連長放心，弟兄們都明白，今晚一定瞪大眼睛，死死守住陣地，絕不馬虎。就是現在彈藥快打光了，傷員又多，情況還是很危險。”
吳用壓住火，冷著臉說：“知道了。補給一時半會兒送不上來，彈藥先緊著還能打的弟兄用。傷員都集中到後面臨時救護點，抓緊治，連夜往後送。今晚所有人輪流站崗，防著鬼子夜襲，絕不能給他們鑽空子。”
說完，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一首沒吭聲的蕭寒舟身上。
打了一整天，他早就看明白了，這個連隊裡最穩得住、最有眼光、最能控制局面的人，從來就不是他吳用，而是蕭寒舟。昨晚預判到誤炸風險，拼死阻止；今天在戰場上冷靜開槍，指哪打哪，好幾次把快要頂不住的戰線給穩回來。要是昨晚上就聽了蕭寒舟的，根本不會鬧出這麼大亂子。
慚愧、嫉妒、不甘心，幾種情緒在他心裡擰成了麻花，讓他渾身不自在。他不想承認自己沒用，可又不得不承認，要不是有蕭寒舟，他今天早就因為打敗仗被撤職查辦了。
“蕭寒舟。”吳用開口，語氣還是硬邦邦的。
蕭寒舟抬起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慌不忙地應道：“連長。”
“今晚的夜哨，你帶一個班，去守最要緊的西邊那個缺口。”吳用沉聲佈置任務。那地方地勢低，最容易讓鬼子偷偷摸上來，是整個陣地最危險的地段。“你心細，槍法準，守在那兒，我放心。”
這話聽起來是信任他，委以重任，實際上就是把最險、最累的活扔給了蕭寒舟。守住了是你應該的，守不住就是你失職，罪過全是你的。
旁邊的人立刻聽出了這裡面的道道，孤狼眉頭一皺就要開口爭，被蕭寒舟一個眼神攔住了。
“保證守住缺口，”蕭寒舟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人在陣地在。”二話不說，立馬接下了任務。
吳用看他那副平靜的樣子，心裡更不是滋味，但也沒再多說，板著臉揮揮手：“都抓緊時間休息，半小時後換崗，所有人提高警惕。”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開，背影急匆匆的，甚至有點狼狽，像是要趕緊離開這個讓他難堪的地方。
等吳用走遠了，孤狼才壓著嗓子憤憤不平：“什麼東西！好處全讓他佔了，硬仗、危險的仗全扔給我們打！明知道西邊那個缺口是送死的地方，偏偏派你去守，這不明擺著刁難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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