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閉眼,喉結艱難滾動,滿口如同噙盡血腥與鐵鏽。
“司令官……”參謀壓著哭腔低聲請示,“師團部來電,問詢西郊防線能否繼續支撐。如若不能,建議……向伊洛瓦底江方向轉進。”
水上源藏沉默片刻,聲音沙啞粗糲,如砂紙磨石:“轉進?”
他抬指緩緩撫過隨身多年的軍刀刀柄,紋路冰涼,是他此刻僅剩的武士尊嚴。
“密支那沒有退路。”
“唯有玉碎。”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面刺目的旗幟,目光掃過一眾面色慘白、眼神空洞的下屬,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傳令,焚燬全部機密檔案,炸燬重武器。除必要輕兵器外,所有物資,盡數留給‘客人’。”
參謀渾身劇震,驟然抬頭:“閣下,這是——”
“執行。”水上源藏淡淡打斷,重新舉起望遠鏡,目光越過鐘樓,落向那片被炮火反覆犁過的焦土,“守不住的土地,便讓它成為他們的墳墓。”
磚窯包紮所內,蕭寒舟倚著斷牆閉目養神。暖陽穿透殘破屋頂,落在臉上,卻驅不散他骨子裡沉澱的冷意。
他清楚,戰鬥遠未結束。水上源藏己是絕境困獸,越是末路,越會瘋狂反噬。
鄭雅茜坐回他身側,將擦過血汙的紗布仔細摺好收進口袋,默默掏出半塊壓縮餅乾,掰勻,遞過一半。
蕭寒舟睜眼接過,就著清水緩緩咀嚼。乾硬的食物壓下空腹的疲憊,帶來最踏實的活著的觸感。
“吃飽,才能好好活下去。”鄭雅茜輕聲道,抬眼望向迎風舒展的旗幟,眼底明暗交錯,“接下來的仗,只會更難打。”
蕭寒舟默然點頭,嚥下最後一口乾糧,五指重新握緊槍身。槍體冰涼沉重,卻是亂世裡最安穩的依託。
遠處工兵清理的通道愈發寬闊,擔架連綿不斷,傷員呻吟、醫護呼喊交織成戰後最真實的煙火與慘烈。
西郊方向,一聲沉悶的巨響驟然炸開,地面微微震顫。
那不是炮擊,而是日軍自行引爆彈藥庫的動靜。濃黑的煙柱騰空而起,在半空中扭曲盤旋,如同一道猙獰的傷疤,撕裂了剛剛澄澈起來的天空。
蕭寒舟猛地睜開眼,瞳孔微縮。他聽出了那爆炸聲裡的決絕——那是毀滅一切、不留後路的訊號。
“開始了。”他低聲說道,聲音冷硬如鐵。
鄭雅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遠處煙塵瀰漫中,隱約可見日軍陣地上升起數股黑煙。沒有衝鋒號,沒有吶喊,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在蔓延。這種寂靜比槍炮聲更令人窒息,因為它意味著敵人己經放棄了生存的希望,轉而追求最大的殺傷。
陳鳴人快步走來,臉色凝重:“剛接到前沿哨所報告,西郊日軍陣地出現異常調動。他們不再構築工事,反而開始向街道中心收縮,並在主要路口埋設了大量詭雷和炸藥。”
“困獸之鬥。”蕭寒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儘管孫立人的命令還在耳邊迴響,但他體內的戰鬥本能己再次甦醒,“水上源藏想拉我們陪葬。”
鄭雅茜也站了起來,將剩下的半塊餅乾塞回口袋,眼神銳利:“師長命令是二十西小時休整,但沒說不能提供情報建議。陳團長,立刻向師部彙報西郊異常情況,建議後續部隊推進時採取排雷優先戰術,避免大規模傷亡。”
陳鳴人點頭,轉身欲走,又停下腳步,看向蕭寒舟:“你呢?真打算就在這兒幹看著?”
蕭寒舟望向鐘樓頂端那面飄揚的旗幟,晨光下,旗角翻飛,彷彿在召喚。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冷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