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西苑丹房香菸嫋嫋,肅穆清幽。
嘉靖身著道袍,潛心齋戒清修。
連日來因朝堂瑣事積壓的煩悶,難得平復了些。齋戒之日,他素來不問俗務,不理雜章,一心問道。內侍也都謹守規矩,不敢驚擾。
一個司禮監內侍捧著一道文書,小心翼翼躬身入內,猶豫半天,還是低聲奏道:
“聖上,通政司遞來一份奏疏,是否御覽?”
嘉靖以為是軍情要務,緩緩睜開眼,抬手示意呈上。
他翻開來看,卻是趙懌思的求恩奏疏。言辭稚嫩狂妄,通篇只講其父的功勞,懇請朝廷動用驛站護送其父歸鄉。
嘉靖看完奏疏,原本平和的神色瞬間浮起一絲隱怒。
“朕念其東南微功,留情恕罪,予其歸養。然此人不思悔改,家門更是狂悖,全無敬畏君上,尊崇禮制之心。既不知惜福,便無需留任何餘地!”
一旁的張佐開始記錄皇帝的聖旨:
“趙文華削籍為民,永世不敘,趙懌思發配邊疆充軍,趙家所有恩蔭盡數革除,全家貶為庶民!”
不作死就不會死。
此刻的趙府,一片死寂。
傳旨太監立在堂中,朗聲宣讀著聖諭,一字一句,割在趙文華的心坎上。
前幾日罷官歸養,尚且保留官身,還有再起的希望。而這道聖諭,首接將他半生功名,一世榮華,子孫前程,盡數碾得稀碎。
趙文華渾身僵硬,手腳冰涼,腦海一片空白。他緩緩轉過頭,死死盯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兒子。
此刻的趙懌思終於知道闖下了滔天大禍,嘴唇哆嗦,帶著哭腔辯解:“爹,我、我只是想給您爭個體面,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蠢貨!”
積壓多日的驚懼,憤怒,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趙文華嘶聲怒吼,氣血逆衝丹田。他本就常年奢靡縱慾,身子早己掏空,又連日驚懼憂心,此刻遭此滅頂之災,瞬間肝膽俱裂。
一口烏黑的鮮血猛地從喉嚨噴出,趙文華兩眼翻白,首挺挺地向後栽倒,不省人事。
數日之後,一輛破舊簡陋的馬車,載著氣息奄奄的趙文華,悄無聲息地駛出了京城。
離京不足兩月,這位曾經督理東南,執掌工部的九卿重臣,最終在路途之中驚悸而亡。
訊息傳回京城,翰林院值房內,張居正看著一份驛站彙報文書,忍不住感慨道:
“這人也算千古奇葩,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嚴世番拼死保他,聖上留情寬恕,最後卻被自家兒子的小聰明給徹底送走了。”
楊毅合上卷宗,無半分快意,幽幽道:
“他七分自取滅亡,有三分不過是我順水推舟的結果罷了。”
他望向窗外,緩緩道:“烈火烹油,從來都是衰敗的開始。嚴黨失此臂膀,在朝堂上的佈局,己經裂開一道口子。趙文華落幕,朝堂上必然掀起新的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