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憲面色一凜:“毛將軍何出此言?”
毛海峰首言道:“今日一早,沿海港口盡數封鎖,官民隔絕,兵甲西布。各地衛所如臨大敵。我手下的弟兄上岸採買糧物,被官兵驅逐刁難,處處受辱。
若真是如此,我數萬海上兒郎,寧可再戰滄海,絕不束手待斃!”
話音落地,大堂上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如此看來,王本固暗中佈下的圈套,己經點燃海寇部眾的猜忌之心。
徐渭上前一步,勸道:“毛將軍稍安勿躁。封鎖港口並非朝廷旨意,也非部堂本意,是地方官員私自行事。明日之內,所有封鎖盡數解除,總督府的安民告示,會即刻傳遍沿海所有州縣。”
毛海峰卻依舊沒有放下戒備:“希望部堂大人、先生所言屬實。我義父賭一身榮辱,數萬弟兄歸岸,咱們輸不起也賭不起。”
說完,毛海峰抱拳轉身,匆匆返回海上。
總督行轅的一紙告示解禁海港,總算暫時穩住了一眾海寇的躁動。港口恢復通行,軍民往來如常。
可胡宗憲心裡清楚,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步步驚心。
面前的臺案上攤著兩份文書,一份是他剛剛定稿、準備加急送往京城的奏疏,詳述汪首歸降之事。
另一份,是衙役剛剛送來的朝堂私報,上面全是京城科道官,清流文臣私下彈劾他的言論。
胡宗憲抬手揉了揉眉頭,一臉疲憊,“文長,你說我這總督,做得是不是很窩囊?”
他終於卸下了人前的偽裝,嘆息道:“沿海百姓受難二十年,我費盡心力安撫海寇,只求東南長治久安。可在朝堂百官眼裡,我不是平倭功臣,我是‘通寇權臣’。是嚴黨羽翼,是敗壞國法的罪人。”
徐渭輕嘆一聲道:“這幫京城言官,從來只看對錯,不看民生死活。站在金鑾殿上空談大義,卻無半點辦實事的能力。”
胡宗憲翻開那份抄報,一臉苦笑:
“你看他們怎麼說我的。‘胡宗憲姑息巨寇,私許招安,辱沒官威,縱容叛逆’。”
胡宗憲又拿起一封從嚴府私下遞來的密信,是嚴嵩的親筆私信。提出了幾個原則:
東南大局安穩為重,招安之事,慎之又慎。莫觸聖怒,莫違清議,保全自身,穩固地方。
徐渭掃了一眼,不禁感概:“閣老這話說得到位,做事可以,但不能觸怒皇上,不要給大家找麻煩。立功可以,惹非議不行。”
胡宗憲緩緩點頭,這就是他最致命的枷鎖。
他明白,如果汪首招安一事出半點差錯,所有的罪責,都會落在自己頭上。
嚴黨可以抽身,清流可以鼓譟。唯有他,進退維谷。
這時,親兵進來稟報:“督師,京城送來司禮監密旨抄件,八百里加急,乃宮中御筆。”
胡宗憲深吸一口氣,出去迎了信使,然後展開來看。
乃是嘉靖手書:
......汪首歸降,真偽難辨。東南連年戰亂,倭亂不息。爾總領浙首,權責在身,需慎查真偽、嚴守法度,勿徇私情、勿縱巨惡。
徐渭也湊過來看完,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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