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掌櫃等了片刻，見她始終不碰，便笑著催了一句，“小姑娘看銅器要上手，你離著半步，能看出什麼門道？”
“賀掌櫃若肯等，我想先請師父看器足內側，那裡的鏽和獸紋凹處不在一層。”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老馮把手從腰側拿開，指尖在褲縫上擦了兩次，留下了一點黃泥。
二月紅拿起牛角片，從器足內沿挑下一小塊綠鏽，鏽皮翻起以後，底下露出黃亮的銅色，還有幾道銼磨後的直紋。
他又用棉布蘸了溫水，在器足不顯眼的位置敷過片刻，布面很快染上藍綠色，酸氣也散進桌邊。
賀掌櫃伸手去拿銅觚，二月紅先將牛角片橫在器口，“東西既然送來掌眼，結論沒出來以前，誰也別動。”
“這件是下面的人收來的，我只看過器形，許是鄉下人為了賣價，給它補過一層鏽。”
“器身用的是黃銅，獸紋照著舊器翻模，器足的銼痕還沒磨平，這層皮殼只能遮住遠處的眼睛。”
二月紅把染色的棉布放到賀掌櫃面前，又將另外兩件器物挪到一旁，“真器夾一件假貨，價錢便能翻上一倍，這筆賬確實好算。”
賀掌櫃的手留在桌沿，掌心蹭出一條水印，過了半晌才朝老馮轉過臉，“這隻銅觚是誰經手收的？”
“城外的中人送來時已經帶鏽，我只按您吩咐裝箱，沒敢用東西刮它。”
“昨日你還說整批貨出自舊宅，今日又多出一個城外中人，賀掌櫃的賬契大概也要重新看看。”
二月紅讓老趙把前三隻箱重新登記，只留下陶俑和玉璧，銅鏡也因背紋有補刻，被放到退貨的一側。
賀掌櫃接連喝了兩杯茶，起身時沒再提舊交，只叫老馮收回銅觚，“今日讓二爺看了笑話，改日我再備禮上門。”
“禮不必送，貨從哪裡來，賬上便寫哪裡，紅府可以掌眼，不替誰改來路。”
賀掌櫃離開以後，板車從前門駛過，輪子碾到門檻，裝著銅觚的木箱在車上碰了兩次，回聲比來時更悶。
沈清歡把用過的布套摘下，指腹已經被汗浸出淺印，她將布套疊好放回木盤，沒有主動去問那件假貨。
二月紅把牛角片洗淨，抬眼看向她，“你從哪裡知道假鏽會沾在墊布上？”
“以前聽古玩鋪的人爭過，真鏽會進紋路，做出來的鏽只顧著遮器身，我方才又聞見了酸氣。”
“賀掌櫃催你上手，你為什麼沒碰？”
“鏽色已經有問題，若上手蹭掉一塊，他便能說是我碰壞的，先請師父驗證，責任落不到我們身上。”
陳皮坐在旁邊聽完，伸手把那塊染色的棉布推遠，“他方才催你碰，就是想把假貨賴給你。”
“他未必早知道是假貨，卻想借一個孩子的話抬價，我若說對了，他能拿師父徒弟的名頭賣貨，說錯也怪不到他頭上。”
二月紅將剩下的玉璧重新裝匣，朝沈清歡抬了抬手，“今日看出假鏽，也看出賀掌櫃留的退路，這兩樣都記住。”
陳皮撐著桌面站起來，走到她旁邊看了看布套上的汗印，“她看東西比我快，我往後還要不要學這些？”
“你能看見老馮的刀，也能聽出箱裡的銅聲，學的路與她不同，可進墓以後，少看一處都會留下麻煩。”
二月紅從書櫃裡取出先前那塊青銅殘片，擦去半邊獸紋上的泥，將它放到沈清歡面前。
“從明日起，你跟著我學看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