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把藥冊翻到今日的位置，在丫頭的飲食欄裡添了一行，多食半碗，未咳。
筆擱下來時，她又翻到另一頁，在霍三孃的標記旁邊寫了兩個字。
初六。
接下來半個月，沈清歡把認窯口的功課趕了一輪，景德鎮的民窯和官窯總算分清了，圈足的修法也能說出三處差別，二月紅考她的時候只糾了一處釉色的深淺判斷，其餘全過了。
陳皮的九爪鉤也練出了新花樣，鉤爪丟擲去以後能在空中轉一道彎再咬住目標，收鉤的力道也比從前穩了許多。
二月紅沒有再提這兩個孩子能不能去的事，直到初六前一天晚上，老趙把三套出門的衣裳送到偏院門口，布料比府裡日常穿的厚了一層，領口的繡樣也換了新的。
沈清歡把衣裳抖開看了看，是長沙城裡時興的暗紋緞面，顏色壓得低，不扎眼但料子好，穿出去不會給紅府丟份。
陳皮那套擱在她門旁的凳子上，他自己沒來拿，沈清歡等到天黑了才聽見隔壁的窗戶響了一聲。
“你的衣裳在凳子上，明天早上自己來拿，別穿著練功服就出門。”
牆那邊安靜了兩息，陳皮的聲音隔著磚縫傳過來，比白天低了一截。
“清歡，明天去霍家，你是想看器物，還是想看人？”
沈清歡把燈芯撥亮了一點，手指在薄冊的封皮上敲了兩下。
“都看，器物教我認東西，人教我認路。”
“那我呢，我去看什麼？”
“你去看門，看完以後告訴我，霍家的後院有幾條路能走出去。”
牆那邊沉默了片刻，床板響了一聲，陳皮翻了個身，聲音悶在枕頭裡。
“你讓我看門，是怕到時候走不掉？”
沈清歡沒有回答這句話，只在牆上敲了兩下，跟每晚一樣的節奏。
陳皮回了兩下，間隔比平時長，最後那一下落得很輕，像是手指貼在牆面上猶豫了一會兒才收回去的。
第二天清早，老趙套好了馬車等在府門口，帖子上寫的是午時入席，可二月紅習慣早到半個時辰，先跟主家把該說的話說完，免得席間被人灌酒灌得滿嘴跑偏。
丫頭站在門口送他們出去，咳了一聲以後把二月紅的摺扇遞過來，手指在扇骨上多按了一下。
“早些回來，晚上我讓周嬸燉了排骨。”
二月紅接過摺扇的時候碰到她的指尖，沒有鬆開，過了一息才把扇子收進袖中。
沈清歡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把丫頭今早咳嗽的次數記了一筆，簾子放下來的時候，她最後看了一眼丫頭站在門檻邊的身影。
瘦了，但精神比去年冬天好。
馬車拐上城西的主路，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換了個調子，前面就是霍家老宅的巷口。
陳皮坐在車廂角落裡，右手搭在膝蓋上，袖口的輪廓平平整整，今天沒有藏鐵環。
沈清歡低頭理了理裙襬上的褶皺，車簾被風吹開一角，霍家老宅門前的石獅子已經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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